□孙晶
南面黄河,北依中条,山河夹峙。芮城,这座依偎在黄河臂弯里的小城,是生我养我的故乡。“虞芮让畔”的千古美谈、抗日战争时期的“中条山战役”就发生在芮城的山林田间;山中的药材、石材、铜矿资源还有远近闻名的苹果更是养活了山下的子子孙孙。中条山不只是一座山,一个地理名词,那是故乡的代名词。
中条山拔地而起、山势绵延。清代晋南诗人吴霁写道“太华分明对面看,中条孤秀出云端”,从山巅俯瞰,中条山就像一道拔地而起的墙,与黄河水夹峙,把芮城困在了狭长的带状走廊。从芮城一路向东到运城,我少年时代求学的必经之路,中条连峰亘野,沟壑纵横,这一段不过百公里的路程,走得颇为漫长且颠簸。
记忆里的清晨,总是带着几分寒意。天还未透亮,我便背着母亲蒸的大馒头和换洗衣物,踏上曲折的求学之路。父亲会骑着自行车把我载到主干道,然后搭乘去往运城的长途客车。车子驶出县城,迎着初升的朝阳,一头扎进中条山的褶皱里。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盘山公路”。粗粝的沙石路面,连接着泥泞的乡间土道,客车像一头喘息的老牛,在群山间蜿蜒爬升。翻过一个梁,钻进一道沟,拐出一个山茆,又遇到另一个塬坡,山路没有尽头,仿佛在与这座巍峨的大山进行着一场艰难的博弈。
车厢里的人随着车身左右摇晃,我不敢低头,不敢说话,紧紧抓着扶手,车窗外的风景四季变换,而我看到的只有陡峭的崖壁,心里盼望着快点下山,快点出山。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我的心跳也跟随着山路起起伏伏。最难熬的要数冬季翻山,山路湿滑,尽管轮胎搭了防滑链,尽管司机把式过硬,但每每遇到会车或者急转弯坡路,鸣笛回荡、骤然急刹、碎石滑落,我还是会惊出一身的冷汗。
那时候的中条山,是我求学路上最难的大山。山的这边是故乡,是牵挂,那一边,是学校,是更广阔的天地;每一次翻越中条山,都需要耗费一个多小时,那是一种身体与心理的双重跋涉与煎熬。我在颠簸中默背英语单词,在晕车的恍惚中计算着到达的时间。中条山,就像一位严厉的长者,用它的险峻与漫长,考验着每一个孩子走出大山的决心和毅力。
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去了更远的地方工作,中条山的盘山路渐渐成了定格在记忆深处的一段段胶片,成了跟孩子们偶然聊起却依然令人胆颤的往事。逢年过节返乡,听老家的人闲谈时,总会提起那句带着期盼的话:“已经在规划穿山隧道了!等隧道修通了,就好了。”
终于,中条山隧道通车了。历时约6年,从开工到通车,中国铁建承建的运宝高速公路中条山隧道贯通了,从芮城到运城从此告别逢雪封山、翻山越茆的历史,越山车程从原来的1.5小时缩短至15分钟,实现穿山梦想。
第一次驱车穿行在中条山隧道里,我内心难掩震撼与感动。没有盘旋,没有爬升,车子平稳地驶入山体。隧道内灯光如昼,白色的线条在视野尽头汇聚,仿佛一条通向未知时空的时光走廊。通风机的白噪音取代了当年引擎在山道上嘶吼的轰鸣,隧道中间彩灯闪耀,让人看了忍不住欣喜和雀跃。思绪跳跃间,前方骤然亮起,视野豁然开朗,运城盆地的平坦与开阔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时间被折叠,空间被压缩,中条山不再是横亘在芮城与运城之间的天堑。曾经艰难翻越的千沟万壑,如今被这十几公里的隧道轻描淡写地抹平了。窗外的风景依旧,我却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惬意。
“出山了。”这条我国山区特长公路隧道或许是我儿时想也不敢想的未来,但它现在实实在在成为现实,正默默支撑着无数学子的求学梦想、农民进城售卖苹果的梦想、青年走出大山起势腾飞的梦想,我为中国的建设技术感到骄傲和自豪。
这不仅是一条隧道的开通,更是一个时代的跨越。
当年那个在颠簸的客车里晕得七荤八素、死死抓住扶手的少年,如今已经可以在平坦的高速上从容驾驶。那条盘山公路,见证过无数芮城学子求学的艰辛,承载过多少父老乡亲进城卖粮的期盼。而如今的中条山隧道,它像一条强健的血管,将黄河金三角的脉搏与大山深处紧紧相连。
如今返乡,当车子即将驶入那个巨大的隧道口时,我都会放慢一点车速,感受那种从光明驶入幽暗,再从幽暗奔赴光明的奇妙过程。
中条山隧道,一头连着故乡的泥土,一头连着远方的星辰。它穿透的不仅是中条山的岩石,更是那些年被山川阻隔的漫长岁月。在隧道的这头与那头,故乡在变,我们在长,而那些关于翻山越岭的记忆,终将化作时光隧道里,最温暖的一束光。
作者单位:中铁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