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涛
我的父亲是一名木匠。年轻的时候，村里人都叫他张木匠；到了70岁，别人还是叫他张木匠，几乎没人叫他的名字。他去世以后，我回老家，村里人见了都说：“木匠的儿子回来啦！”反倒是我的名字，没几个人知道。
父亲虽然叫张木匠，但是学这门手艺的时间却很晚，算是半路投师。记得那时候大姐已经两岁了，农闲时，父亲总爱去村里的木匠作坊看师傅们干活，偶尔免费打个下手，解一解手馋。为什么没早点学呢？据说是因为家里穷。父亲九岁时，便担下爷爷早逝后养家的重担，每天早上送奶奶织好的布到镇上卖，根本没有精力去学手艺。
木匠作坊的大师傅跟父亲年纪相仿，看父亲对木匠手艺感兴趣，干什么像什么，便忍不住指点他一些关键诀窍。父亲一点就通，领悟得很快。不出两个月，他的木匠活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奶奶偶然得知后，心下一合计，干脆正式拜师吧，有门手艺，养家糊口也好。作坊的大师傅爽快地答应了，父亲专门行了拜师礼，改口叫“师傅”。从此父亲一辈子都把师傅挂在嘴上，逢年过节还主动给师傅拜年、送上节礼，直到两位老人都走不动路，这才作罢。
父亲学手艺很有天赋，可真做起活儿来却格外谨慎，总担心做得不好遭主顾嫌弃。他用料特别讲究，特别实诚，对自己的手艺反复打磨，生怕别人挑出毛病来。在生产队合作社做木工活是这样，后来分产到户、家里开了木工作坊，更是如此。
刚实行单干那会儿，各家各户农具奇缺，木工作坊的生意一度非常红火。父亲加工的水车口碑尤其好，大家都说张木匠做的水车车水快、省力，还不容易坏。许多人上门预订，可父亲每次都很谨慎，一次只接一个订单，从不多接。农忙时节，大家时间都赶，订货的人三天两头上门催着早点完工交货。父亲嘴里总说“快了快了”，手上却一道工序也不敷衍，宁可自己晚上加班加点，也要把活儿做得漂漂亮亮。
父亲的水车名声越来越响，方圆几里的人都来找他加工。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毛病。“张木匠”这个名号，就是那时候立下的，跟了他一辈子。
后来，父亲最得意的徒弟在建筑工地站稳了脚跟，请父亲一起去工地上干。听说是做木工活儿，虽说不是加工农具、家具，离家也远，父亲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高高兴兴背个小包就出了门。就这样，从没出过远门的父亲开始了打工生涯，干着他心爱的木工活儿，一直干到六十岁才回家养老。这中间，没有出过一次质量问题。
回了家的他也闲不住，总爱用家里的边角木料做些实用的小家具。等我参加工作，加入中国铁建以后，父亲专门做了四把小板凳送给我。那是他第一次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修桥修路，来不得半点虚假，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板凳的凳面抹了桐油，黄澄澄的。坐上去，高度刚刚好，干点什么都很方便、很舒服。关键是耐用，至今十七八年了，还像新的一样。我觉得再用个十七八年，也一点问题没有。
虽然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了，但每次看到那几把小板凳，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他对木匠手艺的热爱，想起他始终如一的精益求精，心里的责任，沉甸甸的！
作者单位：中铁十一局勘察设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