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海彬
我在西安快20年了,有个习惯:天一晴,就抬头看南山。山在城南站着,我在城里过日子,谁也不打扰谁,谁也没离开谁。
西安人把秦岭叫南山。楼往南盖,盖到山脚就停了。天好的时候,城南那道青影一重一重,清清楚楚;雨天它藏进云里,城里人反倒像丢了什么。一到周末,城里人开车往峪口里钻,找凉快,找清净。城南多峪口,老话有“秦岭七十二峪”之说。山脚下的村子,农家乐一家挨一家,山货也下了山,木耳、蜂蜜、核桃,装进纸箱,搭上快递车,进了城。
我老家在陕南,就在这座山里。所以这山对别人是个词,对我不是。小时候不知道啥叫生态,只知道屋后是山,门前是河,河水浑黄,夏天一涨,能漫过路面。生活的道理都是山教的:柴有得砍,鱼有得吃,人不能贪,贪了,山就不养你了。
后来才知道,这道山了不得。它把中国分成南北,南边的雨到它跟前就改了性子。西安人喝的水,十杯里有七八杯来自黑河。黑河就是从山里流出去的,金盆水库把水蓄起来,再用管道引进城。这道岭,是这座城的命根子。
唐朝时,韩愈从长安被贬去潮州,往南过蓝田关,写下“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他眼里的秦岭,横在回家的路上。如今的秦岭,横在城市的南边,替这座城涵养着水源。
这山如今有人日夜守着。峪口设了保护站,石砭峪的人天天巡。人看不过来,天上还有卫星帮着看。哪道梁子动了土,藏不住。当年,金盆水库蓄了水,库区的人为这口水搬了家。搬出去的人,有的转头又回来了,干的是护水员的营生,守的还是这片水。
也有人不省事,偷着进山穿越,卡口的栏杆拦着,救援队的灯亮着,亮到后半夜。太白山海拔3700多米,关中的屋脊,雪化得迟,草皮薄,人一脚下去,几年缓不过来,所以卡口才要日夜守着。山不说话,人替它把着门。
老家后山我熟,一道梁一道沟都摸过。城南这道山,天天看着,我倒没正经走过几趟峪口。没走过,听得却多,越听越近。
山里的宝贝也养得好。朱鹮是头一号:1981年在洋县发现它的时候,就剩7只野生的。为了这几只鸟,洋县人留水田、少打药,人让着鸟,一让让了40多年。如今朱鹮一群一群飞回来了,从水田里一起身,翅膀粉白里透着红。周至建了个秦岭四宝科学公园,朱鹮、大熊猫、金丝猴、羚牛,都在园里。这些宝贝养大了,野放了,回山里去。山里的花草树木也没闲着,植物园收了种、育了苗,再送回山上。
山不光叫人护着,还养着人。眉县的猕猴桃,太白县的蔬菜药材,都是山上的好水土给的。靠山吃山,老话没变,吃法变了:从前是砍,如今是护。护住了水,水给你果子;护住了林子,林子给你游人。秋天一进园,满园子都是摘猕猴桃的人。果农一双手,叫绒毛蹭得发痒。山养人,人护山,这笔账,山里人算得比谁都清。
山站立了几千年,人来了又走,它一直在那儿。说起来是一回事——山在哪儿,家在哪儿。
我在西安,天一晴还是抬头看南山。回家烧壶水泡茶,水一入口是甜的。这水从山上来——山不说话,水替它说着,说给泡茶的人,说给满城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