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六梅
车出重庆,一路向南。暮色四合时,终于驶入建水古城。经过朝阳楼时,我一下子被这座古城门惊艳到了:暖黄的灯带温柔勾勒着城门,飞檐翘角如振翅的鹏鸟,在墨蓝天幕衬托下更显宏伟。城楼四周,夜幕下的青石板泛着幽光,沿街的灯笼高高亮起,满街古树枝繁叶茂,枝丫间垂落出串串暖光,晚风里浮动着烤豆腐的焦香。
第二天,我们才开始细细游览这座古城。在我看来,建水古城像一位饱读诗书的老者,安静地坐在滇南的阳光下,守着千年旧梦。它曾是滇南邹鲁,文风兴盛,文庙的泮池仍在,琅琅书声仍有余音,朝阳楼上的“飞霞流云”四个大字更显苍劲。
从古城的厚重历史中抽身,拐个弯,便撞进了满街的泥香里,这便是建水古城著名的紫陶街。这条老街,即使是白天也并不喧闹,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沿街的工坊敞着门,匠人们低头忙碌着。
我和先生漫无目的地踱进一家不起眼的陶坊。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展架上,壶、杯、瓶、盏静静陈设。我随手拿起一只茶壶,分量沉甸甸的,叩之发出清越的金属声——果真如人人赞誉的那样“坚如铁、明如水、润如玉、声如磬”。
店主面容和善,见我一直观察着壶身刻着的兰草,便笑着递过一把刻刀:“您好,看看这个?”听店主介绍,刀是特制的,用伞骨打扁磨尖,非常细。他指了指角落里正在工作的师傅,“那是我们的‘刀客’,正在做‘阴刻阳填’,建水紫陶的魂,就在这刀尖上。”
我凑上前,屏住了呼吸看。只见那位师傅正俯身在半干的陶坯上运刀,那是真正的“以陶为纸”。书画家先前在湿坯上落了墨,此刻,师傅便沿着墨迹,将泥坯一点点剔出凹槽,深约两三毫米。这是极考验定力的活儿,刀锋稍偏,薄脆的坯体便会被损坏。刻完后,再将调配好的白色泥料填入凹槽,反复压实、刮平。彩泥与坯体浑然一体,书画的笔墨气韵,就这样被永久地封存在了陶土之中。
建水紫陶的根,深扎在碗窑村那一方五色土里。红、黄、青、紫、白,五种陶土按古法配比,搅浆、过滤、陈腐。听店主说,这泥料要静静躺够三个月,才能蜕变成细腻的熟泥。清光绪年间,陶工潘金怀开创滤浆制泥、无釉磨光的新工艺,是建水紫陶从粗陶走向精细、并最终跻身“中国四大名陶”的关键一步。建水紫陶用的泥料要过200—300目的筛子,比面粉还细。这种极细泥料,可塑性极低,全靠拉坯师傅双手在转盘上的千锤百炼,才能塑出周正浑圆的器型。
健谈的店主还告诉我,建水紫陶最初只做烟斗、汽锅、茶壶等生活器皿。到了民国初年,文人雅士开始在紫陶上作画,采用断简残帖等方法装饰,才让它真正成了一门集书画、金石、镌刻于一体的艺术。陶瓷艺术大师谭知凡老先生与何炎华等同事共同首创了紫陶空心刀雕刻技艺,大大提升了刻填工效,也让这门手艺在更多匠人手中延续。这窑火,已在滇南大地上绵延了千年,一代代匠人把毕生光阴揉进泥里的执着令人敬佩。离店时,我买下一只小紫陶杯,杯身是简约的残帖纹样,哑光磨砂的质感温润似玉。
天色渐晚,紫陶街的灯笼亮了。夜市的烟火气浓了,街边烤豆腐的炭火滋滋作响,外焦里嫩的豆腐蘸上特制辣椒面,配上用紫陶壶泡的普洱,茶香混着豆香,在滇南的晚风里氤氲出最地道的建水味道。夜色里,那些摆在店外的紫陶器物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我忽然想起店主说的一句话:“建水紫陶不是做出来的,是养出来的。泥要陈腐,坯要阴干,窑要慢烧,连打磨都要用河沙和鹅卵石反反复复地摩挲,一点都急不得。”
是啊,急不得。这一趟旅途,我原本只是想走马观花打卡一座古城,却在遇见建水紫陶的那一刻,被一种“慢”的力量深深击中。建水碗窑村的匠人们守着千年的古法,把五色土滤浆、把书画细细刻填、把窑火烧到1000度以上,再一遍遍打磨出如玉的光泽。一件件紫陶制品,是一抔土的修行、一团火的记忆,也是一代匠人书写给时间的答卷。
回到重庆后,我一直用那只紫陶杯喝茶。每次注水,感受杯壁渐渐温热,看到茶汤的色泽透过哑光陶体变得柔和,我的心也沉静下来。我总会想起在建水的那个下午,想起陶坊里师傅运刀如笔的专注,想起紫陶街夜市里豆腐与炭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