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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莎车留音

日期: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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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旅游报0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甄钰源

  我和三个朋友从喀什租了一辆车一路向北穿越南疆,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经过大大小小好几个城市,看过胡杨林,也看过古王宫,如今回想起来,我唯独对叶尔羌河畔的莎车县念念不忘。尤其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十二木卡姆),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

  从喀什到莎车,开车要两个多小时。进城前,车子路过了叶尔羌河。河水安静地流着,不知道流了多少年,又听过多少美妙的音乐。

  进城后的一刹那,我恍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部老电影中:街道两旁的建筑以土黄色为主,还有蓝色的圆屋顶、拱形门窗、雕花廊柱。午后的街上没什么人,阳光斜斜地打在墙上。那种安静,是不慌不忙的安然之感,像谁把太阳下晒着的一块薄毯,轻轻地盖在这座小城上。

  我们的第一站是叶尔羌汗王宫。宫内没有金碧辉煌的穹顶,游客也不多,显得静谧又庄重。殿内光线很暗,墙上有几幅褪色的壁画,画的是人们狩猎、宴饮、歌舞的场面。听讲解员说,十六世纪的时候,叶尔羌汗国时期杰出的音乐家和诗人阿曼尼莎罕就是在这里整理十二木卡姆的。她是最会写情诗的王妃,也是对十二木卡姆的流传贡献最大的人。我在她的诗碑前伫立良久。碑上有这样一句诗:木卡姆是世界的黎明之乐;卡龙琴给世界伴奏着前进的凯歌。再望向不远处十二木卡姆广场上那尊汉白玉雕像,怀抱着萨塔尔琴的王妃,面容慈祥,眼神宁静。

  听说老城文化中心有十二木卡姆的演出,我们便欣然前往。舞台不大,甚至有些陈旧。台下坐着的大部分是像我们这样的游客。台上一字排开坐了十一位老艺人,他们手中的乐器各不相同,有我认识的萨塔尔、艾捷克、热瓦普,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

  第一个音符是从萨塔尔里流淌出来的。拉琴的老人坐在舞台正中,琴身架在膝上,弓弦一动,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那声音很低,很缓,像从地底下慢慢渗出来的一股清泉,不急,却压得住场。合奏出来的音乐,仿佛一把旧钥匙,打开了一扇古老的门。我好像一瞬间就置身于叶尔羌河畔:夕阳下赶着驴车的老人、挤着牛奶的姑娘、飘着炊烟的小巷子和空气中浓郁的馕香。

  演出进行到一半,一位老者在四个伴舞的陪同下,从幕后走到舞台中央,唱了起来。他的嗓音苍凉、高亢,还有些沙哑。他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重,一下一下拨弄我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歌词我听不懂,但是爱恨、离别和思念就这样从旋律里淌出来,让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演出分三个部分。开篇是“琼乃额曼”,曲调沉缓悠远,以古典诗词的抒情为主。然后是“达斯坦”,唱的都是爱情、英雄、离别。唱到一段高音时,老者微微仰起头,眼睛半闭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里显得很深。最后是“麦西热甫”,手鼓节奏骤然加快,艾捷克的琴声从合奏里跳出来,音色陡然清晰了。

  台上跳舞的姑娘们走下台来,拉着观众一起在过道上跳了起来。我身边一位穿花裙子的老妇人最先跟着舞者一起轻轻摆动着肩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大家纷纷加入,没有编排,没有领舞,谁想跳就跳,动作各不相同,节奏却一致,仿佛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这一刻,哪还分得清台上和台下。

  从剧场出来,已是黄昏。风里飘着烤馕和烤羊肉的香味。

  在一条老街上,我们发现了一家新团结茶馆。铺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旧木桌。店老板吐尔荪·阿吾提从13岁起就在这里烧茶,烧了44年。一壶茶、一个馕、一个鸡蛋都只卖一块钱。

  茶馆里坐着七八个维吾尔族老人。他们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台闪着斑马纹的老电视机。我用新学的维吾尔语大声地跟他们打招呼:“阿达西,亚克西木西莱!”(朋友,你们好!)门口留着白胡子的老汉用力地握住我的手,一遍遍地说着:“亚克西!亚克西!(好!好!)”茶馆里一片笑声。

  我们四个连比带划,总算点了一壶茶和两块馕。茶是刚离火的,烫得厉害。馕厚实得很,我们面面相觑,不知从何下口。旁边一位老人见状,便教我们把馕掰碎了,泡进茶里吃。我忽然想起剧场里那位仰着头唱歌的老者,他脸上的皱纹,和对面正在掰馕的老人,竟有几分像。

  离开莎车的那个早晨,我在一家小店吃了一碗鸽子面。面是手工拉的,汤是用鸽子和恰玛古一起炖的。鸽子炖得酥烂,筷子一拨就脱了骨。每一碗面上都卧着一整只鸽子,一口下去,甚是熨帖。

  我坐在小店吃着面,忽然就想到了十二木卡姆,想到了从散板里缓缓铺开的长音,想到了那些唱了几百年的叙事诗。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那声音,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