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 淼
南宁是一座充满中式美学的城市，在地铁口、灯柱上、长椅上……抬头舒眸间，常常能遇见一种美丽的图案。有些图案像一个“回”字，线条简朴，一圈接一圈，环环相扣，绵长不断。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壮族织锦技艺的回字纹。锦是由两组或两组以上的彩色经线或纬线织成的提花织物。壮锦技艺形成于唐宋时期，壮语意为“天纹之页”，是四大名锦之一。回字纹也叫作回纹，名字极其美。纹样一线起连环，岁岁续吉祥，蕴藏着人们富贵不断的美好祈愿。
我走在水街上，一座灰墙灰瓦的岭南风格建筑出现在眼前，这里曾是粤东会馆，如今被改造成广西壮锦博物馆。
进馆，迎面是一台竹笼织锦机，它像一件刻满时光印记的艺术品，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竹篾编成的笼身，木条制成的机杼，显得格外温暖，质朴。灯光照在上面，地板映出好看的影子，像一幅经纬交织的画。如果此时织娘坐在它的身旁移动梭子，一丝一线就会被织成好看的锦。
壮锦通经断纬的织锦技艺，考验织娘的指尖功夫，也考验织娘的心性。据说，图案复杂、色彩繁多的精细壮锦，技艺娴熟的织娘每日通常只能织成数厘米。寸锦寸金，织锦如作画，神需宁、心需静、气需平，方能让罗衣成五色，席褥生锦茵。一幅壮锦，浓缩着素棉彩线的纹路，流淌着光阴游走的痕迹，凝结着织娘一梭一剪的深情。
脚步跟着视线移动，走进了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里。眼前的一幅幅壮锦，色彩明艳夺目。壮族先民对色彩的探索来源于大自然。红是太阳炽热的生命，黄是稻谷丰收的喜悦，黑则蕴藏着夜晚深沉的力量……色彩运用在织锦上，则以纯色为底，彩色为饰。撞色，是壮锦配色的高妙之处，有“红配绿，看不俗”的哲学智慧。我很喜欢一幅绿底红花的壮锦，绿色是一种基调，可以延伸出青绿、苍绿、翠绿、墨绿诸多色系。我更愿意形容这幅锦是草芽绿，像是春天刚刚来到人间，看上一眼，心里就会长出蓬勃的嫩芽，开满鲜花。
一旁蓝紫相间的壮锦更让我着迷。绿是生命力，代表盎然生机。蓝更多的是一种气质，像年少时那份淡淡的神秘的忧愁，纯净又迷茫，却总让人向往。和紫一搭，高贵的、梦幻的、朦胧的意境被营造出来了，直叫人浮想联翩。是“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的画面，是忧郁与浪漫糅合的美，捉摸不透，说出来更是词不达意。
传统的壮锦主要用于婚庆用品上，清乾隆年间的《归顺直隶州志》里写道：“……嫁奁，土锦被面决不可少……”土锦，即壮锦，也称广西锦。馆里红色的壮锦最耀眼，自带喜庆的氛围。明黄的锦大概是向秋菊借了色，好似秋天奔来。黑金色的锦尤为高级，一团墨里抱住月光……我在观锦，也在观景，目之所及，美不胜收。
有人说，纹样是织在壮锦上的生活与信仰。壮族先民以一花一木、一禽一兽、一田一井为原型，抽象成一个个吉祥的符号，织在锦上，来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希冀和祝福。定睛细看，锦上的纹样多以连续的菱形、方形等几何纹为骨架，把简化后的动植物纹作为主花镶嵌进去。纹样层次鲜明，结构严谨。一段线条可以是树的模样，几个小圆点围在一起便是一朵花。线条和纹样塑造出极强的几何感。在我眼里，一幅锦是一本诗词雅集，锦上的纹样是一首诗、一阕词，美得让人怦然心动。
锦是美好的代名词，锦衣玉食，锦上添花，锦绣前程，每一样都少不了它。壮锦做成的衣裳带着古典的韵脚，也带着新式的鲜活。纹样织在领襟上，织在袖口上，或者织满衣身。抚摸在手里，质地细腻、柔软、垂顺，穿在身上，舒适、服帖、衬人。
壮锦可与生活万物相遇，抱枕，包包，小挂件，扇子……我在馆里碰到一个女生，她买下六只包包，如获至宝地告诉我：“家人朋友都喜欢壮锦，我来这儿出差，特地趁工作间隙到这儿采买，回去分享嘛……”是啊，遇见壮锦、遇见美好，要以美好珍重美好。
我小的时候，大多数女孩子会在蚊帐上挂一对绣球装饰房间。圆圆的绣球，一瓣一瓣的，像含苞待放的花，装饰着女孩子的青春年华。在这里看到壮锦绣球，我毫不犹豫地买下来。我拥有的，是壮锦的华丽、是五彩缤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