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琳
北京的杨梅竹斜街，不过400来米。街面古朴，青砖灰瓦，老藤绕墙，灿灿秋阳穿过高大的槐树。只需十分钟，便可从街头逛到街尾。这样一条寻常小街，为何朋友特意嘱咐我要留出半天时光？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折返回来，打算仔细看看。果然，还没走多远，视线便被右手边一家小店吸引。黑底牌匾上，篆刻着6个松绿色大字：老北京兔儿爷。其中的“儿”字极小，右边一捺略微上挑，真像是小兔子的一双耳朵倒过来的模样。
推门而入，发现这店面不仅门脸小，店铺里也不甚宽敞。细长的过道两侧摆满了兔儿爷彩绘泥塑，既有端坐不动的，也有骑着斑斓猛虎或彩象的，各式各样，挨挨挤挤。过道正前方摆着一尊高大的兔儿爷，头戴如意帽，脸画火焰眉，身披大红袍，手拿捣药杵。脚下又摆了三排大小不一的泥塑。这便是摆“兔儿爷山”了吧？
“兔儿爷山”下还横着一张窄木桌，摆了七八个白色素坯。一位平头中年男子端坐在桌前，手拿画笔，正在给手中的泥塑细细描摹五官。我不敢惊扰，站在一侧静静地看。他轻蘸面前的颜料盘，柔软的笔尖落在泥塑上，一勾一挑，反复来这么两下，一双笑眼浮在小兔的脸上。不一会儿，一只粉面团团、身披甲胄的小兔子呈现在我眼前。
望着它粉嘟嘟的三瓣嘴，我想起老舍先生在《四世同堂》里写过，一到中秋，北平的街上就冒出许多个兔儿爷摊子，“脸蛋上没有胭脂，而只在小三瓣嘴上画了一条细线，红的，上了油；两个细长白耳朵上淡淡的描着点浅红；这样，小兔儿的脸上就带出一种英俊的样子，倒好像是兔儿中的黄天霸似的。”
如今我在北京生活，自然听说过北京人中秋请兔儿爷的传统。这只小兔子，传说是广寒宫中嫦娥怀抱的玉兔的化身。一年中秋，瘟疫袭城。嫦娥望见人间惨状，便遣玉兔下凡济世。它去庙里借来神像的铠甲，扮成将军模样，走街串巷，救治病患。百姓感恩其功德，为其塑像，年年中秋供奉。明代诗人纪坤在《花王阁剩稿》中记载：“京中秋节多以泥抟兔形，衣冠踞坐如人状，儿女祀拜之。”这是关于中秋请兔儿爷最早的记载。
可我不知道的是，原来这一尊尊憨态可掬的泥塑造型，全都经由手艺人捏塑、绘制而成。我看对方搁下了笔，忍不住出声询问，才知道眼前这位绘制泥塑的匠人，正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泥塑（北京兔儿爷）的代表性传承人张忠强。
我请教他做一个兔儿爷需要耗费多长时间。张老师说单从制坯到彩绘，十余天时间便足够。可若要算上备料时间，那得以年计算。看我惊讶的模样，张老师耐心解释说：“塑形用的陶土要先放在室外，经一整年风吹日晒，再放在水缸中反复淘洗，洗到足够细腻，才算是能用的料。”一年的风霜雨雪，终究都沉入泥中，化作日后不可言说的温润。这是做兔儿爷的规矩，也是生命的隐喻。
请兔儿爷也十分有趣。因为是纯手工制作，即使是同一个造型，也不会一模一样。所以请兔儿爷讲究一个眼缘。斟酌许久，我郑重地挑选了一款金光洞兔儿爷。它还有个具体的“官职”——东门仓的仓神。因为兔子爱吃毛豆，干脆让它看护粮仓。多么善良朴素的心愿！兔儿爷负责守护人间，人们便为它寻一个吃喝不愁的地方供奉。
走出店门，才察觉自己已经在店里盘桓了许久。我沿着斜街继续漫步，途经一个小院，房檐上挂着一盏风铃。风吹过，铃铛发出清响，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那声音仿佛在提醒我，当我们慢下来的时候，最小的地方，也能盛下最满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