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艳莉
提起龙泉,脑海里最先蹦出来的,是一把宝剑。不过,这回要说的不是剑,而是瓷——龙泉不仅有剑,还有瓷。
关于龙泉在陶瓷史上的分量,享誉世界的陶瓷专家陈万里先生是这样说的:“一部中国陶瓷史,半部在浙江;一部浙江陶瓷史,半部在龙泉。”2009年9月,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去龙泉,总得听一听瓷的故事。中国瓷器的类别很多,但追根溯源,不外青瓷与白瓷两大体系。而青瓷的巅峰,就在龙泉。
要听龙泉青瓷的故事,最好的去处,自然是龙泉青瓷博物馆。
博物馆建筑本身,便是一则关于青瓷的故事。它的设计者、中国工程院院士程泰宁来到龙泉时,觉得山野间坍塌的窑体、断裂的匣钵(装烧瓷坯的耐火窑具),以及满地瓷片,令人惆怅,也激起无尽遐想。他的选择极其大胆:让建筑本身成为一处考古现场,成为青瓷传统烧制技艺的当代表达。
于是,以匣钵为形,有了双曲面的清水混凝土墙体,暖灰色调正与出窑后的匣钵相似;取青瓷器物之形与色,有了收分的青绿色圆塔形;立面上,还错落点缀着瓷坯碎片。它们镶嵌在坡地上,恰似沉睡在地下的青瓷器物破土而出,浪漫而典雅。
进馆要走一条长廊,有几十米,模拟的是烧造青瓷的龙窑内部。墙上一方一方小窗口般嵌着的,是投柴孔,窑工就是通过这些“火眼”向龙窑内投柴。耳边,是窑火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这般设计,很巧。还没看见一件瓷器,先听见了窑火的呼吸。
走出“龙窑”,眼前豁然开朗,发觉已进入一个高敞的青瓷腔体,完成了从“入窑”到“出瓷”的仪式。脚下,铺展着巨幅龙泉古窑址分布图。龙泉烧瓷,始于三国两晋,绵延至今,已有一千余年。千年窑火不灭,让龙泉窑拥有了中国陶瓷史上的“三个最”:烧制年代最长、窑址分布最广、生产规模和外销范围最大。瓯江两岸,一度瓷窑林立,烟火相望。至今,龙泉市境内仍留存着360余处古代窑址,散落在青山绿水之间。
步入历史展厅,青瓷的记忆缓缓苏醒。在所有颜色里,青最包容,也最难形容。它不是蓝、不是绿、不是黄、不是灰,却又都沾着几分。它存在于雨后初晴、云层将散未散的那一瞬天光,存在于千峰叠嶂的那一抹山色,存在于春水初生之际……青在蓝与绿之间犹豫,在明与暗之间徘徊,藏着无数可能。如今,这种种被烧进瓷里的“青”,正迎面款款走来。
粉青和梅子青,被公认为青瓷釉色的最高境界。粉青淡一些,青里透着些粉白,柔和温雅。梅子青浓一些,像江南五月梅子将熟时的颜色。石灰碱釉加上多次素烧与多次施釉的集成创新,使这两种釉厚如凝脂,获得了玉的质感。它们含蓄而温润,这恰恰是中国古典审美最核心的品格。于是,这“青”便有了情绪,有了感觉,有了内涵,有了后人无尽的赞美。
粉青、梅子青成熟于南宋,此际,龙泉窑进入鼎盛时期。这番鼎盛,绕不开一对兄弟。据说,南宋时,龙泉琉田有章生一、章生二兄弟,各主一窑。哥哥章生一烧的叫哥窑:紫口铁足,釉面开片。弟弟章生二烧的叫弟窑:白胎青釉,纯粹如美玉。
开片是哥窑最鲜明的符号。它的由来,民间有多个版本的传说,实则源于胎和釉的膨胀系数不同。这本是瓷器烧制中的缺点,但相传章生一创造性地利用了它,调配胎釉、拿捏火候,让釉面形成大小不一、曲直各异、疏密有致的纹路,如鱼子,像冰裂。粗大的裂纹呈黑色,仿佛铁线;细密的裂纹呈黄色,仿佛金丝。哥窑最迷人的美学徽记“金丝铁线”就这样诞生了。残缺的裂纹变成了纹样,失败变成了美学,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令人叫绝。或许正因这一份独特,哥窑得以跻身宋代五大名窑之列,誉满天下。
瓷器,是土与火的交响。博物馆以沉浸式的场景还原,将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一一复刻。取土、澄泥、揉坯、拉塑、修剔、装饰、上釉、入窑等20多道工序次第展开,一场古法窑事,在眼前“活”了过来。最热闹处,是一座按1:1比例仿制的龙窑:松木堆叠,窑砖熏黑,炉火正炽,映着琳琅的瓷器。匠人们或捧柴火,或抬匣钵,或守窑门……劳作情态栩栩如生。弯腰的姿势,凝神的目光,就连手臂因发力而绷紧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刻花碗、莲瓣盘、淡青釉五管瓶、粉青釉虎瓶……展柜里的那些精美瓷器,忽然有了来处。
历经土的淬炼,釉的赋魂,火的涅槃,方得这一抹“青”:这天空的色、这江山的色、这玉的色,安静、温润,天长地久,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