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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南浔湖笔

日期: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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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旅游报0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赵佩蓉

  去南浔,原先是奔着水乡风光去的。小桥流水,乌篷船悠然划过,江南的古镇总是烟波旖旎。经过一座又一座的古桥,我们的船泊在一条窄窄的水道里。看见岸上立着的条石门框的石库门,我们到了善琏镇。

  善琏素有“湖笔之都”的美誉,镇上多笔庄。笔庄临河倚巷,结构大致相仿,深棕色木质柜台上的青花瓷笔筒里,错落插着几根试笔。货架上的毛笔各式各样,从典雅的羊毫到刚劲的狼毫,静静地躺在锦盒中,有着温润的光泽。

  沿青石板路走着,空气中渐渐浮起一种陌生的气味,不是河道里水草的湿腥,也不是老宅木门的朽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膻气的暖香,像谁把一团经过太阳曝晒的羊毛凑在了我的鼻尖。循着气味拐个弯,一间湖笔厂敞开在眼前。

  木窗半掩,秋日的薄阳斜切进来,照在木盆上。女工坐成两列,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忙。最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位鬓发花白的女子。她面前的木盆里盛着清水,水里泡着一小团灰白色的毛料。她右手握着一把角梳,左手拢住那团毛,一梳,一挑,一拈——一根细如游丝的杂毛便被剔了出来。她的动作不快,却极稳,是反复操练的熟稔。

  我们窃窃出声:“这是做什么呢?”她没有抬头,手上的活也没停。“拣毛呢。”声音很淡。“羊身上的毛,不是根根都能用。粗的不要,细的不要,弯的不要,没有锋的不要。千万根里头,能做笔的也就那么几根。”

  “千万毛中拣一毫”,白居易当年应该站在某个笔工身旁,才有对宣笔如此深切的感喟,想来此句形容湖笔也是十分恰当的。世人尊湖笔为“笔中之冠”,选料的严苛自不必说。杭嘉湖平原气候温润,水草丰美,出产的山羊毛,尤其是未交配的小公羊脖颈和腋下的毛,锋颖深长,洁白如玉,是制作湖笔的上等原料。一只羊身上,真正能制笔的毛不过寥寥数两。匠人必须在水盆中,将每一根羊毛的锋颖、粗细、色泽都看得清清楚楚,剔除杂毛、劣毛,只留下精华部分。水盆,是湖笔制作中最核心的工具。善琏的笔工中流传着一句老话:没有水盆,就没有湖笔。老匠人的双手常年浸泡在水中,将万毫理顺,最终扎成一个个紧实而圆润的笔头。

  一支湖笔的诞生,从结头、装套的严丝合缝,到蒲墩、镶嵌的精雕细琢,再到择笔、刻字的去芜存菁,120多道工序,都有专门的匠人负责,他们往往一辈子就守一道工序,守到眼里有准头,手里有分寸。“择笔”是湖笔制作中最考验耐心的手艺,也是对匠人眼力与心性的磨炼。在干燥的光影下,匠人迎着光,将笔头轻轻散开。手中的骨刀灵活游走,在毫厘之间,将那些失了锋颖、长短参差的劣毛一一剔除,让每一根毫毛各归其位,这支笔方能修成“尖、齐、圆、健”的圆满。

  湖笔的出名,绝非偶然。它的背后,是深厚的文化背景和历史积淀。相传,秦朝大将蒙恬在此驻军期间,以柘木为管,采兔羊之毫,做出了第一支毛笔,并将技艺传授给善琏百姓。从此,善琏“家家出笔工,户户会制笔”。据清代《湖州府志》载,居民中制笔最精的,当数智永禅师。智永是王羲之的七世孙,在善琏的永欣寺住了30多年,一边临池习书,一边与笔工切磋技艺。他用败的笔头积了整整五簏。而支撑这浩大书写工程的,是善琏镇上无数双择毫的手。

  湖笔真正名动天下,要追溯到风云激荡的元代。南宋末年,制笔重镇宣城在兵燹中满目疮痍。一批制笔世家,被迫向南跋涉。最终,他们在烟水迷蒙的善琏镇停下了颠沛的脚步。他们携来的精湛技法,与江南水乡孕育的修长锋颖不期而遇,一场关于毛笔的飞跃在太湖南岸蓄势待发。而赵孟頫,恰似掠水而过的长风,推动了这场变革。“日书万字”的赵孟頫本是湖州人,从小用惯善琏的笔,所以对笔的要求近乎苛刻——笔毛太硬,写不出行书的流动;笔毛太软,一提笔就塌了锋。相传,赵学士非常看重笔的制作方法及质量,他本人也会亲自制笔,取千百支试之,其中必有健者数十支,然后将这数十支拆开,选最健之毫并为一支。如此之笔则得心应手,一支笔可用五六年。

  磨墨、展纸,笔尖落在纸上的一瞬间,笔毫微微散开,稳稳聚拢,赵孟頫用湖笔写下无数传世之作。世人赞赏他的书风“温润闲雅”,感叹他的笔意“秀逸天成”,鲜为人知的,是善琏笔坊里的老匠人,用一盆水的清澈,一把角梳的柔韧,在毫厘之间,一根一根拣出足以承载千古风流的锋颖。

  在善琏的研学基地里,时常有少年端坐在案前,用虔诚的姿态,学习拣毛理锋。湖笔制作技艺,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