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 期
沂河两岸,劲柳丛生。春作大地的发卡,夏变薄凉的绿纱,待秋收时节,又成扬谷的箕、储米的篓、盛果的筐……看那巧妇拇指轻轻一搓,杞柳红皮褪去,内里白芯不过几下勾缠,便成精美的柳编。
柳条纤维细长,且柔韧易弯。柳编技艺古已有之,《孟子·告子上》载,“犹以杞柳为桮棬”,本义即指用杞柳编成杯盘。到汉魏时期,柳编主要用于汲水,河西汉简中有将士用柳斗(似水桶)打水的记录,北魏《齐民要术》中的“柳罐”能盛一石的水。隋唐至明清,柳编逐渐深入生活方方面面,储物如柳箱柳篓,计量如柳斗柳升,还可赏玩,如《红楼梦》中莺儿编的柳花篮。
柳遍九州,唯有临沂柳编最负盛名,这里有国内最大的柳编基地(莒南、临沭、郯城、河东四县区),临沭县又被称为“中国柳编之都”。一是因为唐代以后多战乱,柳编技术在黄淮流域逐渐失传,但在沂河、沭河流域却得以传承。二是因为此地水源充沛,地势平坦,除野生柳树资源外,人工种植的柳条也很高产,“沂河东西多于树隙、沙荒布种必柳或蜡条,长成收割,岁余时编为斗、升、箕、畚筐、筛种种物品及一切儿童玩具”(民国《续修临沂县志》)。丛柳的品种有杞柳、绒柳、黄皮柳等,百姓见缝插柳,以编为业,手工文化逐渐形成地域标签。
来临沂赏柳编,街头随便一家非遗工坊就可以,种类繁多,家用品如篮、筐等,装饰品有屏风、花瓶等,还有小狗、小兔等拟物的儿童玩具。我想编一只茶杯——听老师傅讲柳编历史时就疑惑:古人编的桮棬、柳斗和柳罐,不漏水吗?原来不同器型,各有专属编法。盛水的农具,要用绞编,表面不露经(竖)条,全为纬(横)编所掩盖,紧密平滑,不漏水。鲁南乡下常用的凉席,经纬随意穿插的平编即可,中间空隙大也没事,透气凉快。要想编簸箕、箩筐,勒编较好,以麻绳作经,以柳条作纬,结实耐用。还有砌编、缠边等,通常和以上技法混合而用。
器物的不同部位,编织技法也不同。小小茶杯,在老师傅的帮助之下,底部和帮部用了紧实的绞编,边沿和把手则是缠边:柔软的柳条层层缠绕,不仅顺滑,还美观精巧。我迫不及待地泡了一杯沂蒙绿茶,茶之清香自柳条中徐徐氲出,渐浓的气息里,是临沂杞柳的芬芳。
对临沂人来说,从柳条到生活,我这半下午的时光可不够。春耕时节,沿河岸栽种喜水的杞柳,只需一两场绵绵的细雨,柳条便可泛青抽芽。它一日绿过一日,在风中柔软,在阳光下茂密,饱吸的春雨对抗盛夏的燥热,愈发柔韧。眼下金秋,匠人暂做农民,一捆捆收割,一根根剥皮,粗枝编成大筐,小枝编个荷包,不几日,家家户户檐下叮啷,不是风动,是柳摇——各式柳编挂了一窗,装着不同的情。中秋,柳篮里月饼甜,是乡愁,也是归家的喜悦。重阳,柳帽上茱萸红,是敬老,也是天伦之乐。冬至,柳盘中饺子香,是温馨,也是岁末的期盼。红彤彤的柳编灯笼高挂时,除旧迎新又一岁,人们在柳的陪伴里走向新年。
一柳生万物。临沂人用柳编打扮了平淡的生活。黄叶漫旋,老街静谧美好,我用小小的茶杯敬秋阳,找到了简单的幸福。再提两只柳篮——沂蒙山的板栗熟了,山楂落了,银杏和枫树也变了色,它们在我的柳篮里重获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