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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芦竹糍粑

日期: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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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旅游报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夏 见

  川东北农村的中秋,不是月饼的节日,而是糯米糍粑的节日。

  记得小时候,中秋节还没到,忙碌就已开场。节前两三天,母亲会把糯谷倒进屋檐下的石碓里,抡起粗重木杵,一杵一杵地舂。谷壳脱落后的糙米,再被反复舂捣、筛拣,几番工序下来,先前金黄的谷粒,便蜕成一粒粒雪白圆润的糯米。我童年时代,糯米很是珍贵,平日舍不得动。只有中秋节,才能拿出来打糍粑。

  中秋节这天清晨,天刚亮,母亲就先烧出一锅温水浸泡糯米。硬实的米粒吸足水分,蒸出来才软糯绵密。接着她拿起柴刀,去村外的河边砍芦竹。生在水边的芦竹,样子像芦苇,却比芦苇长得高大粗壮。村里人家打糍粑,大多用普通竹棍和木棒,母亲却执意只用芦竹。说芦竹光滑,糍粑不粘棍;还说芦竹有一种特别的清气,打出来的糍粑,更有味。这是母亲摸索了半辈子的农家门道。砍下的芦竹,剔去叶子,剁成几尺长的段,拿回来用清水泡着,去去腥气,留待打糍粑时用。

  糍粑好吃,蘸料也很关键。那个年代,食糖凭票供应,寻常人家也舍不得多吃。母亲每年便早早地,备下新收的黄豆、花生、芝麻和晒干的南瓜籽,过节这天,把它们用铁锅炒熟,再用石磨碾成细粉子,就成了糍粑最朴素的绝配蘸料,虽不甜,但也黏嘴地香。要吃甜口,就不滚蘸粉,把砂糖熬成糖稀。热糍粑直接往糖稀碗里一蘸,就裹上了一层透亮的糖浆,咬开瞬间,甜浆顺着嘴角流。我还记得,在买不到红糖的年代,用温开水兑糖精,也权当吃过了甜糍粑。

  近午,各家门户飘出糯米饭香,该打糍粑了。在我老家,把打糍粑叫“叉糍粑”。“糯米蒸好,准备叉糍粑喽!”母亲在灶房里一声喊,父亲闻声而动,把平日盛水的那只瓦缸拎出来,放在铺地的旧蓑衣上。母亲端起滚烫的饭甑,对准瓦缸“啌咙”一声,冒白汽的糯米饭倾甑而出。热浪裹着米香,直扑人脸。

  打糍粑是力气活,我家向来是父亲和母亲当主力。他俩一人一边,两对芦竹棒,四只手,朝着瓦缸里那堆雪白滚烫的糯米饭,用力叉捣、杵压、翻揉,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冒着热气的糯米饭,起初颗粒分明,在一遍遍力道均匀的捶打杵揉下,渐渐黏成了团,黏成了坨,最后黏成了一整块,扯着丝,泛着光,像一坨蓬松的棉团。芦竹提起来,牵扯着长长的糍粑丝,甩都甩不掉。

  老家有句俗话:“热糍粑,冷粽子,凉粉吃了哄空子。”打好的糍粑得趁热吃,才软糯有米香。母亲从瓦缸里揪出一大坨糍粑,揉成粗条,再揪成鸭蛋大的圆坨坨,丢进铺满蘸粉的簸箕里滚几下,雪白的糍粑便浑身裹满金黄。糯米香与蘸粉香混合起来,让人食欲大增。有一年中秋,我正换牙,一颗松动的门牙就被糍粑生生扯掉,被家人揶揄了好久。如今回想,仍是最鲜活的中秋记忆。

  中午吃剩的糍粑,母亲就做成一个个碗口大的扁圆饼子,撒上一层生米粉,摊在簸箕里。这些糍粑馍晾得半干后,既能走亲戚当礼送,也能切成粗条油炸,外皮炸得金黄起脆,里面还是软的,蘸上糖稀,另是一番风味,比月饼还爽口。

  夜里,明月爬上树梢,清辉满院。爷爷搬出小木桌,一家人围坐着,吃花生,剥毛豆,看月亮。总是觉得,这晚的月亮又白又圆,挂在明明净净的天空,真像母亲做的糍粑饼儿……

  岁月流转,月饼早已成了中秋的寻常吃食,可在我的乡下老家,至今依然是吃糍粑过中秋。而我,更是始终惦念老家的芦竹糍粑。那一口软糯香甜里,裹着乡土烟火,藏着家人温情——这,便是我心中,最正宗的中秋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