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海佳
去年是中秋前一天到的广东肇庆,一进城先闻到柚子味。街边水果摊把柚子堆成一座小山,黄澄澄的,皮上还挂着水。西江从城边过,水面宽,船走得慢。城里的老街还留着骑楼,柱子一根挨一根,把走廊遮成一条长长的阴。
白天太阳很毒,人在廊下走,晒不着。卖柚子的摊子就摆在柱子边上,摊主拿一把小刀,把柚子皮划成六瓣,往下一剥,露出一整颗白生生的果肉。这座城古称端州,城里人过节不太爱抬头,他们更习惯低头,低头剥东西。
广东的中秋,很多事忙在手上。有人家桌子摆到天井里,得有月饼、柚子、芋头、菱角,还有一碗田螺。中秋的螺最肥,一家人围着剥,用牙签把螺肉挑出来,蘸一点酱油;芋头要连皮煮,煮好了趁热剥,剥得手指发黏;灯也要挂,把灯笼系在竹竿上,挑到瓦檐和露台的高处,一盏一盏亮起来,叫“树中秋”。
天上一个月亮,屋檐上又是一片月亮。所以广东人过中秋,一半的力气花在吃的上面,另一半花在让光多一点上面。
中秋节当天傍晚,我去七星岩。
七星岩在城北,七座石峰立在湖里,排得像北斗七星,围着它们的湖叫星湖。山是石头的,不高,可陡,石面被水汽浸了不知多少年,颜色发暗。湖把山一圈一圈围起来,船在中间走,山就从两边让开。
石室岩下有一片摩崖石刻。唐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书法家李邕慕名游玩后写下《端州石室记》。这是七星岩石刻群里最早的一篇,从那时起,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在石头上留字,千年里没断过。石头是硬的,可它记性最好,谁的笔都收着。
同一个地方的石头,还有另一种用法。端州出端砚,砚石取自城外的烂柯山。石工把石头从坑里取出来,看它的纹理,挑最细最润的那一层,磨成一方砚。石头被刻上字,是给人看的;石头被磨成砚,是给人用的。一个地方的手艺,说到底就是知道哪块石头该做什么。
我登上玉屏岩,岩顶有一小块平地,已经站了些人。有人在石桌上摆茶,有人带了月饼,切成小块分给旁边的陌生人。有个老人跟我说,这里看月最好,看得见水里的月,也看得见云里的月。他说岩壁上的四个字写的就是水月岩云。
天一点点暗下去。湖上的画舫亮了灯,竹筏慢慢划过,桨声传得很远。岸上的灯也一盏盏挑起来,挂在竹竿上,风一吹,晃。整片湖像被谁端起来轻轻摇了一下。
岸边有个小孩举着兔子灯跑,灯里的蜡烛一晃一晃。他跑到水边停下来,蹲下去看水里的月亮,伸手去捞,捞起来一手水。他妈妈在后面喊他,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跑回去了。
月亮是从东边的山后面上来的。先是一道边,很薄,然后慢慢鼓起来,圆了,整个浮出山顶。湖面上立刻多了一个月亮,碎碎的,被水揉着,一荡一荡。有人轻声喊了一声,又都安静下来。山、水、灯、人,都停下来看。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岩顶的茶凉了。有人收拾东西下山,石阶上一串脚步声,很轻。我没有马上走,坐在石头上,看湖面上的月亮被风推来推去。
我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想着李邕来这里的那一年,他大概也看过月亮,也在这片水边站过。将近1300年过去了,石头上还留着他的字,水还是这片水,月亮还是这一轮。来看月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地方没有变,它一直在这里等着。它等过唐朝的人,等过今天的人,也等着明天来的人。
中秋这一夜,都在看同一个月亮。可你如果在肇庆,在星湖边上,看到的就不止月亮。你还看得见1000多年里那些一直在这里等月亮的人,看见他们把茶端到岩顶,把灯挑上屋檐,把田螺一只只挑出来。他们把日子过得很小,很小,却把这轮月亮守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