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依婷
秋分前后,江南的桂花就开了。
开得细碎,开得日常。小朵小朵挤在花梗处,一点儿也不张扬。可是那香气,总是先于花枝飘散过来,淡淡一缕,若有若无。再过两日,香气便浓了。走在小巷里,冷不丁就被一阵甜香裹住。抬头,才发现是某户人家院墙里探出来的桂花枝,密密匝匝地开着,金黄、银白,一簇一簇,像仕女头上沉甸甸的簪子。
桂花开放前,总要经历一段异常高温的日子,江南人管这叫“木樨蒸”。清代苏州文人顾禄在《清嘉录》中写道:“俗呼岩桂为木樨,有早晚二种。在秋分节开者曰早桂,寒露节开者曰晚桂。将花之时,必有数日鏖热如溽暑,谓之‘木樨蒸’,言蒸郁而始花也。”
秋分,就这样浸染了桂花的香气。于我而言,这气息里还裹着甜蜜的记忆:外婆在灶台前做桂花糖的背影,母亲蒸桂花糕时腾起的热气,还有秋日午后,那一杯温润香甜的桂花茶。
桂花大概是离人间烟火最近的花。以桂花入馔,是中国人延续千百年的浪漫。
南宋林洪在《山家清供》里记载过一道“广寒糕”:“采桂英,去青蒂,洒以甘草水,和米舂粉,炊作糕。”广寒糕,便是桂花糕。民间盼望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桂”与“贵”同音,“糕”与“高”同音,蒸制则寓意蒸蒸日上。所以,桂花糕被视为吉祥、团圆的节令食品。
比起好寓意,更惹人心动的,则是桂花糕的味道。糯米粉拌上桂花糖,上笼蒸透之后,放凉切块,黄白分明,软糯甜润。咬一口,桂花的香在齿间散开,不浓不烈,恰到好处。秋分日,阖家围坐,几块桂花糕,一壶桂花茶,窗外是渐深的秋色,指尖是泛黄的甜意,日子便有了实实在在的滋味。
是的,吃桂花糕,当然要配桂花茶。
明人顾元庆在《茶谱》里写过窨花茶的法子:“诸花开时,摘其半含半放,蕊之香气全者,量茶叶多少,摘花为茶。花多则太香,而脱茶韵;花少则不香,而不尽美。”秋分时节,最应景的便是正山小种与金桂窨成的桂花红茶。
窨得好的桂花红茶,只闻花香,不见花影。金桂的甜香融进醇厚的茶汤里,幽幽浮浮,轻柔且雅致。前调是阳光烘焙后的焦糖桂圆干香,中调如行走在午后的玫瑰花园,尾调则是蜂蜜糖水清甜的余味……
只有这样的一盏茶,这样的一味花,才能担得起江南的秋天!
当然,别忘了还有桂花糖。
江南院子里有桂花的人家,往往会自制桂花糖。采下鲜桂花,挑去青蒂和细枝,细心漂洗过后,拌上白糖,一层花、一层糖地铺进坛子里。等上十天半个月,桂花的水分慢慢渗出来,将糖粒融化。开坛时,浓郁甜润的暖香扑面而来。那是秋分的香气,在桂花糖里又活了一回。
桂花的骨子里,也是有诗意的。它一边在人间烟火里打滚,变成糖糕,变成茶;一边又在山寺的夜晚,化为诗人笔下的景致。
白居易说“山寺月中寻桂子”,桂花其实是不用寻的。秋分之夜,若是得闲,不妨出门走走。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路面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穿行其间,戴月而行。桂花浮玉,夜凉如洗,看月人被桂花香托举着,心底生出迷蒙的雾气来,渐渐地,仿佛融进了月光中。
秋分,一盏桂花香。茶是温的,糕是软的,糖是甜的,月是凉的。热闹是烟火,清寂是山林,桂花开在人间,也开在遥远的月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