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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赶海寻趣

日期: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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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旅游报06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郗归舟

  连江建县已有1700余年,自古便是闽地重要的海防前哨与通海门户。经年舟楫往来、渔火不息,海潮见证了这里由守海、靠海,到向海而兴的漫长岁月。

  到了连江,总觉得该更加深入地去看看这里的海,踏过湿漉漉的滩涂,趁一场潮水退散,紧跟海浪的脚步,去看看它藏匿于礁石之下、泥沙之间的小小世界。

  赶海最要紧的是先把握好潮汐,若不顺着海的脾性,任凭装备再齐全,也只能站在岸边“望海兴叹”。赶海前一晚,我们把潮汐表翻来覆去研究了几遍,记好最低潮的时间,又往前倒推两三个小时,算好出发、抵达和下滩的时间。第二天,我与表妹带齐涉溪鞋、长袜、防滑手套、小铲、小耙、水桶、夹子、抽虾筒这些装备,早早出门,希望这次赶海可以满载而归。

  车子一路向东,山峦层层铺展,草木浓翠。抵达海边时,潮水正缓缓退去,原本藏在水下的滩地一寸一寸显露出来,先是零星散落的礁石,继而是成片密布的碎贝、沙砾和泥地,再往远处,则是一道道尚未退尽的浅水。不少人已经忙于弯腰翻石、提桶涉水,或是蹲在泥地上仔细辨认洞口。风从海面吹来,四周虽有人声,却反而更显出一派辽阔清静。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几乎没什么收获。脚下明明铺满了纹路各异的贝壳,乍看仿佛俯身便能捡满一桶,可翻来覆去,大多只有空壳。我们又挖了好一阵,除了湿泥和碎石,什么也没有。后来我们调整了方案,不再漫无目的乱挖,而是去翻礁石,看看会有什么惊喜。我尝试着慢慢从石头边缘掀起,日光倏地照进湿润的石底,一只青灰色的小螃蟹仿佛受了惊吓,猛地横着窜了出去。大家一下子来了精神,手忙脚乱地去拦。小螃蟹却灵巧得很,一会儿钻进石缝,一会儿藏到碎贝之间,最后总算被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砰地丢进桶里——嘿,今日首战告捷!

  收获了第一只螃蟹,我们也渐渐掌握了窍门。礁石下面往往另有乾坤,每翻开一块石头,来自大海的秘密便被一次次揭开。小螃蟹明明还没我手掌大,跑得却飞快,举着两只钳子使劲挥舞,抓住之后放进桶里,桶底便传来了清脆的抓挠声,颇有几分不肯服输的气势。

  原来啊,赶海不是蛮力活,而是眼力活。

  更让人兴奋的还是抽皮皮虾。退潮后的浅滩上密密地布着许多洞口,圆圆的,大小深浅不一。刚开始我们见洞便试,将抽虾筒插进泥里,用力一抽,带上来的却只有一筒浑水,换一个洞,仍旧如此。折腾了许久,皮皮虾没见到,鞋袜上倒先沾满了泥,看起来十分狼狈。旁边有人好心提醒我们,洞口不能乱选,要学会观察新旧,判断泥沙是否松动,附近有没有新鲜的水痕,有些洞早就空了,有些洞则能明显看出有生物活动的痕迹。

  于是我们也耐下性子,不再急着下手,而是蹲在滩上仔细观察。瞅久了,竟真能看出一点细微的门道来。有的洞口边缘已经发干,有的却湿润圆整,有的洞周围毫无动静,有的却偶尔泛出极细的波纹。终于,我们盯上一个不大的洞,周围泥沙明显松软,洞边还有一圈新翻出的细泥。将抽虾筒压下去,第一下仍是空的,但第二下再抽时,泥水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果然是一只皮皮虾,从浑浊的泥水里被带了出来,细长的身体不停挣扎,在日光下泛着青褐色的光。我们又照着这个办法去找洞,看准了再下筒,虽然也不是次次都有,但偶尔抽出一只,便也能欢喜半天。

  到后来,潮水退得更远,大片滩涂完全显露了出来,近处是铺满碎贝的礁地,往外则是一层极浅的海水。山色环抱着海湾,云影在水面缓慢移动。远处,有人弯腰挖贝壳,有人拖着小桶往更深的滩地走,也有人提着耙子站在水中,耐心等待潮退。几只白鸟从水面低低掠过,叫声清脆,很快又消失在更远的海天之间。

  此时,连江的海并不苍茫,也没有过分凌厉的气势,而是让人觉得清润、舒展。山与海靠得很近,海湾被群山轻轻环住,岸边草木呈深青色,滩涂因潮水往复而不断改变着模样。人在这里很容易安静下来,脚下是海水留下的细纹,耳边是风声与海浪声,偶尔低头捡起一枚完整的贝壳,或者从石缝里发现一只小蟹,便也觉得十分欣喜。

  然而,赶海终究要跟着潮汐行事,起初只是远处的水线悄悄向前,过了一会儿,原本裸露的碎石之间便开始重新积水。先前还能从容走过的浅沟,水渐渐漫到了脚踝,再过不久,便涨到了小腿,大家也陆陆续续开始收桶、洗鞋、往岸边走。

  我们这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追着潮汐下班”。所有人都在顺着涨潮的方向一步步往回撤,海水从身后缓缓涌上来。我们拎着已有分量的小桶,手套上沾着泥,鞋边黏着碎贝,走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总觉得下一块石头下面还藏着一只螃蟹或皮皮虾,可潮水已经涌了上来,再贪恋也只能作罢。

  方才走过的滩涂正在被海水重新覆盖,一切都消失在粼粼波光里,变得平静如初。大海并没有将一切收走,那些藏在缝隙与泥沙深处的小生命,仍在潮水之下悄然栖息。山色依旧横在天边,海风仍会掠过岸草,只是潮痕日日不同。

  赶海之趣,便在这一份不可预知之中:熟悉的是山海,常新的是每一次潮退之后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