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佩蓉
在台州,品尝海鲜绝不是单纯满足口腹之欲,而是一场与时序的郑重约定。暑热渐减,秋凉初起。寂寞的海岛被一声声拉长的汽笛声撕开积攒数月的静默——开渔了!几千艘渔船从台州海域拔锚起航,向辽阔的海洋进发。
渔船陆续归港。满舱的海鲜,是东海对开渔最深情的馈赠。大黄鱼并排躺着,修长的身躯构成线条流畅的纺锤形,素雅的银金色“华服”上缀满细密紧致的鳞片,鳞片边缘像沾了蜜金色的软光。
大黄鱼的名声是非常响亮的。相传,春秋时期,吴王阖闾征讨东夷,相持甚久。在粮草断绝之际,忽见海面上有鱼群如金涛逼近,吴军捕鱼充饥而大胜。吴王因见鱼的头骨中有坚硬的白石,赐名石首鱼。时至今日,在台州沿海,不管是婚丧嫁娶的大场面,还是节庆团圆的小聚会,倘若没有这条泛着金光的鱼压阵,总会显得缺了些底气。刚开渔不久,海鲜摊点前便聚拢了前来寻味的食客:“第一网黄鱼上市了没?”
台州人烹制黄鱼,从不会敷衍,最经典的莫过于家烧。刮鳞、去鳃、去内脏、撕去头皮,还得在鱼身两面斜划数刀,擦干鱼身后,拍碎老姜,拿食盐和料酒抹个遍,腌上片刻。待铁锅烧得发烫,挖一勺猪油下锅。锅面升起淡淡烟气,才把黄鱼轻轻滑入。心可急不得,得端起锅柄轻晃。鱼身贴着热油,却被油花温柔托举,鱼皮完好无损。淋一圈料酒,倒入开水。转为小火后,黄鱼在锅里安安稳稳焖上几分钟。捞出鱼后,汤汁再收一收,搭配一截本地鲜糕蘸着吃,米香与鱼鲜交融,是独属于台州人的山海至味。
“白蟹还有吗?”“咱几个拼一筐,成不?”凌晨的礁山码头,人声喧嚷,没有多余的寒暄。年轻人是“拼蟹队伍”的主力,他们临时结成同盟,只为尽早吃到秋天的第一口梭子蟹。梭子蟹长相威武,圆溜溜的眼珠凸起来,被手指一触,倏地缩回眼眶,待外界没了动静,又眨巴眨巴地探出来。哪怕已经离海上岸,它们依旧保持着大海里的脾气,吐着细碎的泡,两只大螯被捆得结实,却不服气地挥舞。不管雌雄,台州人一律管它们叫“白蟹”。有人对梭子蟹中的小蓝脐格外青睐。雌性梭子蟹成年之前,要经历多次蜕壳。最后一次蜕壳前,出落得格外俊俏:体形玲珑,通常体重不过一二两,蟹壳青亮光滑,肚脐微微泛蓝,呈现棱角分明的小三角形。在鲜味排行榜中,小蓝脐将其他蟹类远远抛在身后。浙东方言中,称呼未出嫁的女子为“小娘”,小蓝脐蟹因此得了“小娘蟹”的美称。
台州人嗜蟹,挑蟹的功夫也深:双手掂一掂,分量沉重;摸一摸,肚脐坚硬;捏一捏,蟹腿结实,便是好货。但凡蔫头耷脑,轻飘飘的,一概不碰,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挑剔。
至鲜之味,贵在本真,任何繁复的手法都是多余。台州人不屑于用厚重的调料,将洗净的梭子蟹肚皮朝上,码在蒸架上,铺几片姜,大火蒸熟就是了。揭开锅盖的瞬间,梭子蟹像换上了玛瑙红外衣。蒸汽裹着咸鲜率先涌出来,轻轻撩拨嗅觉神经。紧接着,熟透的鲜甜混合姜片的绵密辛香弥散开,像是收到了来自东海的加急情书,勾起了食客的馋虫。掰开蟹壳,蟹黄橘红,蟹肉瓷白,入口回甘。
当然,开渔初期,码头总少不了水潺的身影。它们很不起眼,软塌塌地挤在白色泡沫箱里。水潺,口大,两颌长有细尖的钩状齿,有的地方称为“豆腐鱼”“九肚鱼”。但是台州人喜欢“水潺”“水潺”地叫,舌尖微卷,尾音略拖长,有流水一般的柔情。水潺,确实是经得起这样怜惜的:浑身没有鳞片,通体只有一根主骨,骨头也是软的。明代时,诗文作家、宁波人屠本畯就用“丰若无肌,柔若无骨”来赞美水潺。
水潺的鲜甜,激发了台州人无限的烹饪热情。家烧水潺,以“鲜掉眉毛”的味道,毫无悬念地霸占了餐桌,成为开渔季最实惠的下饭神器。爆香姜蒜,将切成段的水潺滑入锅中,不再轻易翻动。加少许料酒,丢几个红辣椒,不另加水,焖煮两三分钟。出锅后,油汪汪、红亮亮的水潺,摆出半透明的慵懒姿态,让人想起温润的羊脂玉,想起秋夜的白月光。筷子轻轻一夹,软肉簌簌抖动,连汤带鱼,舀一勺搁在白米饭上,无论是老饕还是稚童,都情有独钟。
水潺“草民”出身,难登华堂盛宴,至多在大排档,赠予懂它的人一份朴素的欢喜。在烟火缭绕的夜市,水潺换了一副面孔。它们常被裹上用薯粉调成的面糊,入锅炸成金黄色。“咔嚓”一声,外皮酥脆焦香,如同踏雪夜行。内里依旧嫩滑,宛若春水潺湲。脆与软撞在一起,在唇齿间激出热烈的回响。
掰着手指的等待,终于迎来开渔的丰饶。鱿鱼、鲳鱼、带鱼,各类海鲜会接连“跃”上台州人的餐桌。那沉甸甸的渴念,终于被妥帖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