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 海
处暑刚过，暑气渐渐消退，友人邀我驱车奔赴山西晋城的王莽岭、锡崖沟。车子在太行山中盘旋而上，两旁山势步步巍峨，雄浑沉毅的气势扑面而来。
时值早秋，山林依旧留存盛夏的浓绿，枝叶间已经晕开浅浅秋色。层林深浅错落，与澄澈的蓝天白云互为映衬，太行独有的雄奇壮美，就这样铺展在眼前。
王莽岭
王莽岭素有“太行至尊”的美誉，地名源自王莽追剿刘秀的民间传说，为这片雄奇的大山平添了几许传奇色彩。
走上山顶的玻璃栈道和观景平台，凭栏远眺，千山万壑尽收眼底；俯身向下，玻璃幕外便是壁立千仞的悬崖与纵横交错的深谷。同行友人恐高，只敢放眼远望，不敢朝脚下的万丈深渊多看一眼。高岭雄峰，云雾从幽深沟壑之中缓缓升腾，漫过千重峰峦。一座座山头冲破茫茫云雾，好似大海上散落的岛屿，在缥缈云海里忽隐忽现。山风吹过，松涛回响阵阵，云雾聚散不定：聚拢之时，群山像被笼进一层薄纱；散开之际，红岩峭壁嶙峋硬朗的轮廓便展露无遗。阳光自云缝间倾泻而下，给翻涌的云海镀上一层温润金光。远山危崖，苍松赤壁，在云影与光影的流转交织中，铺展开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河长卷。
登山途中读到当地流传的佳句：“不登王莽岭，岂识太行山。天下奇峰聚，何须五岳攀。”站在海拔1700多米的观景高台，山风送来草木的清香。俗世的纷扰喧嚣，尽数被山风云雾涤荡而去。直到此刻，我才真切读懂了“太行天下脊”的磅礴气势。
挂壁天路
顺着王莽岭的山势盘旋下行，便驶入锡崖沟挂壁公路。这条镶嵌在悬崖峭壁上的天路，是锡崖沟几代村民仅凭钢钎、铁锤与炸药，在坚硬的红崖绝壁之间，一寸一寸开凿出来的人间奇迹。所谓挂壁公路，顾名思义，便是悬挂于悬崖峭壁之上的公路。车行其上，内侧是粗犷厚重的原生崖壁，外侧则是大小形态各不相同的采光窗，窗外便是壁立千仞的绝壁和深不见底的幽幽峡谷。
同行友人向我讲起往事。旧时，锡崖沟四面高山合围，沟中人出山无路，世代被大山禁锢。为挣脱封闭的困境，老支书带领一众村民迎难而上，夜以继日凿山拓路。在一次排除哑炮时，老支书与一名村民不幸献出生命，永远留在了大山之中。30年，三代人，他们凭着简陋的工具和愚公移山的意志，终于开凿出这条走出大山的希望之路。
凝望着岩壁上深浅斑驳的凿痕，我的耳畔仿佛回响起叮叮当当敲击山石的声响，眼前也浮现出这群当代愚公坚毅的面容。很难想象，他们究竟付出了何等艰辛，才于悬崖之上凿通了这条7.5公里的天路。我坐在车辆后座，遗憾无法拍摄到路隧内雄奇的景象，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深邃与厚重。那一个个向外凿开的天窗透进来的光亮，不正是村民们向往美好生活的希望之光吗？正是这条用生命换来的公路，为昔日与世隔绝的穷山沟蜕变为国家级旅游度假区打下了牢牢的根基。
午后，我们抵达锡崖沟村口，寻到一处农家饭店歇息。店家热情推荐本地山野风味：龙柏芽炒鸡蛋、炸桑叶、炝拌芝麻叶、野山菌炖土鸡，还有地道的饸饹面。此时就餐高峰已过，店里客人不多，我们便和店主闲谈起来。他说自己早年在外务工，如今返乡经营民宿，日子红火，能有这份安稳的生活，要感念当年凿山开路的先辈。
一顿山野简餐过后，我们漫步村中，只见村落四周环立着赤红崖壁与莽莽群山，青龙河穿村而过，流水潺潺，间或传来瀑布哗哗的轰鸣。河畔，白墙黛瓦的村舍与民宿错落排布，游人往来穿梭，怡然自得。
我们寻到一处古老民居，房屋以石块垒砌墙体，石板代瓦，静静伫立在一众新式民宿之间，如同一位老者，诉说着过往岁月。伫立老屋门前抬眼遥望，只见悬崖峭壁直插云天，此刻才真切感知，昔日山民想要走出这重重大山，是何等艰难。正是凭着一股不屈的坚韧，一代代太行人不甘困于深山，硬生生改写了自己的命运。
千年铁魂
暮色四起，我们辞别太行山连绵的峰峦，驱车折返晋城。热心的朋友告知，司徒小镇的《千年铁魂》打铁花表演场面宏大、震撼人心，已为我们订好了晚场门票。
说起打铁花，我并不陌生。还记得多年前的元宵节，我曾在晋城的一个小山村亲眼见过打铁花。村民们舀起滚烫的铁水抛向半空，同时手持浸水木板奋力击打，高温铁水骤然炸裂，漫天飞溅，化作璀璨绚烂的烟火。当地还流传着一句民谚：“打花打花，越打越发”，寄托着人们期盼五谷丰登、日子红火的美好心愿，尽显太行儿女豪迈奔放的民俗浪漫。
步入司徒小镇时，夜色已深，镇内依旧灯火璀璨，游人如织。我们走进剧场，能容纳数千人的阶梯式看台座无虚席。表演场地是一座半环形露天实景舞台，内设喷泉水域，装饰着假山岩壁，背景墙面布设数十个表演点位，足以容纳上百名匠人同时展演。
周遭的人声慢慢沉静下来，演出正式开始。随着匠人们击打炙热的铁水，万千金色火星凌空迸发，漫天倾泻。部分铁花撞击在假山岩壁之上，再度炸裂飞溅，火树银花层层叠叠，比我早年在山村所见的传统打铁花精彩多了。
漫天花雨千姿百态，时而如金龙出水，腾跃飞旋；时而似秋菊怒放，层层舒展。金雨簌簌，铁花灼灼，将沉沉夜幕映照得通明透亮。一波铁花未落，另一波又起，满目璀璨，流光浩荡。坐在看台之上，阵阵热浪袭来，心底满是震撼与感动。这凌空盛放的万点星火，分明就是太行儿女坚毅勇敢、乐观浪漫的真实写照。
太行一日，览王莽岭云海浩渺，穿锡崖沟绝壁天路，又邂逅流光璀璨的千年铁花，山河的雄奇秀丽，太行儿女的刚毅乐观，尽数沉淀在这个令人难忘的秋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