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代厚
青州是中国古代九州之一,《尚书·禹贡》载“海岱惟青州”,青州在山东泰山以东,东方主青色,故名青州。
我从青州古城南门进入,向北穿行。城门巍峨,城楼黛瓦层叠错落,翘角凌空舒展,没有刻意的浮夸雕琢,像一位阅尽世事的长者,展露一份从容笑意,守护着脚下生灵,迎接着远方来客。
天上下起了小雨,细雨里,青州城更有古意。城门不远处是欧阳修纪念馆,经过几座石牌坊,我到了偶园。
偶园建于明万历年间,是衡王府的东花园,有着精致的山水布局与奇石花木。江山易主,园子也是。清康熙年间,偶园被文华殿大学士冯溥购得。他将原有园林重新整合扩建,既保留明代造园精华,又融入清代雅致审美,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风格,是齐鲁大地上不可多得的园林瑰宝。
抬脚跨入园内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层层绿树高墙尽数隔绝,葱茏草木的清香与古旧砖瓦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
园中最负盛名的,是“福、寿、康、宁”四大奇石。四块太湖石不经人工刻意雕琢,便自成千姿百态的绝妙姿态,完美诠释了中式美学中“天人合一”的意境。
这座古典园林,从不刻意取悦世人、张扬景致,只是静静舒展身姿,以清幽静谧的意境、温润包容的姿态接纳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人,让尘世奔波积攒的焦虑尽数消散,让人不禁眉宇舒展,微笑荡漾。
细雨渐止,我沿着古城老街继续向北,来到青州府贡院。
这里原为山东布政司衙门,明万历年间改为云门书院,清雍正年间改为青州府贡院,朝廷划定此处为青州府专属考场。院内有一座高大的孔子像,静看天下学子,微微含笑。
院子两旁的厢房里,复刻了当年的考棚、赶考雕塑、科举文物,让人真切看到古代学子伏案应考的模样。几百年里,多少读书人在这里坚守治学、求取功名,明代著名状元赵秉忠就是从这里走出的。
从青州府贡院出来,我继续向北。街边的摊主多是土生土长的青州人,性情淳朴,待人热忱,递出吃食时总会附上一句温和的叮嘱,眉眼弯弯,笑意干净纯粹,瞬间抚慰一颗奔波劳碌的心。
天很热,我看到路边有个小摊卖一种西瓜,椭圆形的,不大,叫“瓜蛋”,15元一个。卖瓜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动作麻利,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瓜蛋”的吃法很特别,那姑娘先用开孔器在瓜上打一个圆孔,取出长长的瓜瓤给你吃。然后用一个电动搅拌器将里面的瓜瓤打成果汁,插两根吸管来喝。西瓜一下子变成了饮料,真有创意。
从古城出来,已是午后,我打车去青州博物馆。
到青州不能不去青州博物馆,它是首批国家一级博物馆中唯一的县级综合性博物馆,藏着半部齐鲁史,每一件展品都在静静诉说着过往的沧桑与辉煌。
博物馆建得简约大气,承袭汉唐风骨。高台阙楼的设计古朴庄重,还未入馆,便被厚重的历史氛围感吸引。
明代赵秉忠状元卷是青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2400余字的馆阁体工整清秀、字字严谨,通篇无一处涂改,无一笔懈怠。从这份答卷,不难想见过去青州学子伏案苦读的情形。他们以笔墨立初心,以赤诚报家国。数百年后,这份赤诚坚守、勤勉笃行的风骨,依旧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不禁让人心头一热,颔首称赞。
龙兴寺佛教造像也不得不看。这批出土于青州龙兴寺遗址的造像,跨越北魏到北宋近500年光阴。佛像薄衣贴体、线条柔和,完美诠释了“曹衣出水”的东方美学。
所谓“曹衣出水”,是由北齐画家曹仲达创立的古代人物衣服褶纹画法。龙兴寺佛教造像衣纹细劲稠叠、紧贴身躯,薄衣如浸水湿纱,贴合人体轮廓,仿若人物刚从水中走出,自带温润含蓄的静谧气韵。
历经千年风霜,这批佛教造像有的身躯残缺,有的褪去鎏金,却无一例外地眉眼低垂,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温柔淡然的浅笑,似看透世间百态,却依旧心怀悲悯。
这是独属于东方的浪漫。纵使历经风雨,依旧心怀温柔;纵使身处苦难,依然向阳从容。
我久久地站在佛像前,回想着进城后一路上的点点滴滴。从偶园的清雅到卖瓜姑娘的甜美,从贡院的孔子到眼前的造像,似乎整个青州城都含着笑。
这一抹微笑不卑不亢、温润自持,静静等候每一位归人、每一位来客。这一城悠远的岁月,这一缕治愈的笑意,足以让每位到访者久久回味、心生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