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郗归舟
盛夏到连云港,最宜看海。天光晴澈,云影疏淡,我们驱车赶往连岛。
连岛分为东西连岛,古称鹰游山。连岛历史悠久,早在新莽时期,便有工匠在东连岛的羊窝头和苏马湾海滨留下界域石刻,以辨东海郡、琅琊郡之疆。“其山周回浮海中,群鸟翔集,嘤嘤然自相暄聒。”寥寥数语,已见昔日海山苍茫、群鸟翔集之景,足称一处风景与人文交相荟萃的胜地。就连城市名字都与此相关,连岛与云台山各取一字,合为“连云港”。
窗外的山色愈发青润,一株株树木沿山铺展,浓翠欲滴。海风迎面吹拂,带着微微咸意,也夹杂了临海特有的湿意。又转过一道山弯,忽见碧海横陈,长天浩荡,心中顿生豁然开朗之感。
不过,在看海之前,我们却被景区文创中心的一群毛绒“星云海鲜”绊住了脚步。货架上,摆满了龙虾、扇贝、螃蟹和各式鱼类的毛绒玩具,颜色鲜亮,造型可爱,软绵绵地挤在一起,望过去颇为热闹。我一眼看中了红彤彤的龙虾,它挥舞着两只长钳,神气威武中带几分憨态,同伴则挑了一只蓬松柔软的大眼睛扇贝。接下来,每到一处,我们总要将两个小家伙举起来拍照。
我们先去了苏马湾。往前走一段,海声渐渐清晰,最初只是枝叶风声之外传来一阵低低的潮音,愈往前水声愈近,待浓荫稍稍散开,那一湾大海便骤然铺陈在眼前。苏马湾风光秀美,两侧青山环护,中间舒展着一弯柔软沙岸。近岸海水呈极淡的蓝色,日光穿过薄薄的水层,细沙、碎贝与浅浅的水纹都清晰可见。向更远的地方望去,水色变得一层深似一层,由浅蓝而碧,再由碧渐转青,一直漫向遥遥天际。
我们脱了鞋,踩进清凉的海水里打算玩个痛快。细软的沙从脚下缓缓漫过,浪花一阵阵扑来,先是没过脚踝,继而轻轻拍击着小腿。海水澄清得几乎能看清每一道细沙纹路,日光落在水中,随着波纹一闪一闪。我们迎着浪往前走,时而被忽然涌来的水花打湿衣角,时而又追着退去的浪花跑回岸边,笑声混进潮声里,随海风悠悠飘散。
这一刻,盛夏所有的欢喜,仿佛都落在了这一湾海色之中。
离开苏马湾,便往大沙湾去。这里的天地更为开阔,长长的沙岸沿着海湾铺展,湿润的沙面映着天光,泛出一层淡淡金色。风从无遮无拦的海面上长驱而来,带来潮湿凉润的气息,一道道浪线舒展着蔓延向天际。阳光下,白色浪花明明灭灭,自蔚蓝深处飞奔向岸边。
这片海滩非常适合捡贝壳,一路行来,也遇见了不少意在拾贝的游客,我们便往人更少的海滩那边去。到了地方,沿着潮水留下的湿痕向前,一阵波浪轻涌上来,又缓慢退去,大海便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吞吐出了许多洁净的贝壳。
我们走走停停,不时低头寻觅,掌心渐渐攒起一小捧来自海洋的馈赠。仔细看去,它们造型各异,有些“迷你”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小,薄而莹润,有些壳面带着细细的褐纹,古朴清雅,也有些只剩半片,经年累月受海水冲刷,边缘柔滑,却仍然很好看。我一枚枚捡着,把格外漂亮、出挑的收藏起来。
顺着海边栈道散步,一侧是浓绿山林,一侧是浩荡海面。山石临水而立,草木从石缝中探出细枝,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曳。栈道下方,海水一次次拍击礁石,浪花碎成雪白细沫,旋即又被下一层潮水卷走。人在栈道上惬意前行,视野始终向海敞开。海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间或倚栏远望,只见海面宽阔无涯,细小的船影浮在一片幽蓝之中,身前礁石与海水交错,水色随着太阳折射的角度不停地变幻,时而青碧,时而浓蓝,在晴光下格外清丽。
不知不觉已至黄昏,日色渐西,白昼明亮的光线转为柔和,我们便留在海边等待落日。
傍晚的大海格外温柔,天边先浮起极淡的金色,继而染上浅橘与绯红,薄云舒展在远空,被余晖照得一片通透。海色也逐渐沉静下来,白日的清蓝渐转深沉,唯有夕阳所在的一片水面铺着长长金辉,随流波缓缓晃动。我们安静地看着天色的变幻,太阳一点一点向海天尽处沉下去,霞色渐浓,山影渐暗,海面上的碎金随波起伏。风仍在吹,潮声仍在耳边回荡,直到落日终于隐去,天际仍留着一层柔软绯红,迟迟未散。暮霭合璧,长风送潮,余霞映水,清光未尽。白日的喧闹与欢愉,也随晚色徐徐敛入山海深处。
当天晚餐,我点了一碗热腾腾的海鲜捞面,鲜香扑鼻,筋道的面条上铺着鲍鱼、鱿鱼和大虾,分量丰盛得令人心生欢喜。大虾肉质紧实鲜甜,鱿鱼爽脆有韧劲,鲍鱼柔嫩饱满,吸足了汤汁,滋味鲜美。将酱料拌匀,浓浓的海味便细细裹在了每一根面条上,一筷子入口,鲜香丰润,格外满足。今天吹了一日海风,此时坐下来吃这样一碗海鲜面,只觉白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实在是畅快极了。
临走前,我还买了一枚白色贝壳冰箱贴。洁白的贝壳托着一汪清透摇曳的蓝,里面点缀着细小的海星与水纹,拼贴着“连云港”的字样,仿佛将一角海湾轻轻握在了掌心。
流年易散,时无重至,那明亮的碧海、清凉的海风、细软的沙滩、绯红的落日,与一整个鲜活而澄澈的盛夏,被我牢牢地留在了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