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 淼
大海的美，是变幻的。四时之中，各有风光。
一个酷热的下午，我在北海国际客运港乘坐当日最后一艘开往涠洲岛的游船。船离岸远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海水在游船的航行中晃起浮动的浪，一重叠一重，呈碧绿色，像绿色的绸子在海面起舞。远处的海像一面凸透镜，映照瓦蓝的天，成了海天一色。
夏日的午后，常常会与一场雨相遇。果然，忽然乌云笼罩，下起了雨。雨落大海，自成风景。雨势磅礴，似云里射下的无数根利箭，一入海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多时，雨停云散，海面恢复了平静，如梦一场。我不禁遐想，要是自己是一滴雨多好，大海辽阔，是雨水最自由的领地。雨落进海，在浪里荡漾，自在轻盈。
到达涠洲岛西角码头时，首先迎接我的是风。千年前，陶渊明写行旅：“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闲适恰到好处。如今，风拂在脸上，吹起裙角，我也感到无比的惬意和松弛。风从岛的那边而来，带来了咸湿的海气，也带来了岛上草木的香气。轻轻一嗅，亚热带水果的气息飘进鼻腔。
在民宿稍作休整后，我去往南湾街寻找美食。岛之南，有一湾，称作南湾。诗人余光中写过一段话，我认为形容此处也很贴切：“海与山绸缪在一起，分不出，是海侵入了山间，还是山诱俘了海水，只见海把山围成了一角角的半岛，山呢，把海围成了一汪汪的海湾。”山如环，像“天狗吃月亮”那般，缺了一个口子，海水便涌了进来。这个季节，蟹肥虾美。对着一湾海水饱食海鲜，是夏日里最幸福的事情了。
暮色渐浓，漆黑的云层里泛出一小片亮光，大概是月亮躲在里面。第一次月夜看海，让我有些惊喜和兴奋，随即到五彩滩赏月。月亮出来了，像一个新鲜的橙子发出亮白的光。夜空清澈，海水幽深。月光落在海面上，铺成了一条摇晃着金光的大道，一直通向岸边。海水浮动着，大道的纹路像宫殿金碧辉煌的屋顶，镶嵌着闪闪发光的金瓦。我想起小时候的月夜，月亮在天上，我便踩地上的月影。海水把月光揉碎，碎片一浪追逐一浪地往我脚边送来。只是这份美好的赠予，我不能捧在掌心里，只能用眼睛接住。
月亮升高了，褪去了橙黄的面纱，明净皎洁，像是被撒了一层霜，更亮，更白。月光大道由宽变窄，由长变短，最后只剩下深蓝的海水，泛出粼粼波光。
夜深了，我回到民宿，耳朵里灌满了涛声，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越来越重。查看潮汐时刻表，原来是涨潮了。潮涨潮落与月圆月缺组合在一起，是一本永远也写不到结尾的书，每一页都写有诗意和惊喜。有人说，潮声把世上所有的声音都收纳了，如崩石、如裂岸、如马踏草原、如群狮怒吼。大自然的声音有神奇的魔力，无论多么喧哗与响亮，在人的耳朵听起来，却不像噪音，而是一种旋律合拍、和谐自然的疗愈音乐。我枕着涛声，很快睡着了。
次日醒来，开窗，阳光明媚。在南湾的西侧，半岛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大嘴，正欲吞食海里的鳄鱼，因此得名鳄鱼山。鳄鱼山景区是涠洲岛火山国家地质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
步入景区，来到汤翁台。这座高台，为纪念明代戏剧大家汤显祖而建。1591年，被誉为“东方莎士比亚”的汤显祖，因上疏直言被贬至广东徐闻，途中乘兴渡海，登临涠洲岛。夜中望见珠池波光，他心有所感，遂写下五言长律《阳江避热入海，至涠洲，夜看珠池作，寄郭廉州》，其中“日射涠洲郭，风斜别岛洋。交池悬宝藏，长夜发珠光”4句，至今仍被后人传诵。台中央，汤翁雕像静然而立。他手执书卷，衣袂轻扬，目光温和而深远，望向那曾令他心潮澎湃的海天交接处，眉宇间透着从容，让驻足者不禁怀想那夜珠光下，一位失意文人与一座孤岛的不期而遇。
涠洲岛是我国最大最年轻的火山岛。有人用“一半火山一半海”来形容涠洲岛的诞生：海底火山爆发，炽热的岩浆遇到冰冷的海水，撞击、翻滚、冷却、凝固，水与火相融相伴，便诞生了涠洲岛。我走在步道上，看着海水像一大块翡翠，覆盖着火山口。海浪来来回回，拍打着岩石。白茫茫的浪花成堆成堆地簇拥到岩石上，然后消失不见，日久天长，岩石上便有了好看的纹路。岩石上的沟壑里，藏着阳光、雨露、海水，还有光阴，像是一本打开的史书，火山用熔浆写下一行行字，献给走过的人们尽情阅读。
我从步道下去，赤脚走进海里。阳光、海风和海水将我围住，沙滩上有我戴着帽子的身影，海水涌上脚踝，风里是咸咸的味道，仿佛尝到了一颗海盐味的糖果。此刻，我的心绪是自由的、惬意的，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