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冬丽
我们这座小城,属于淮河流域,南北过渡带,冬夏长,春秋短。立秋被夹在三伏天里,不声不响的。看节气到了立秋,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慰藉:立秋了,天慢慢就凉了。实际上还是又蒸又煮,还得慢慢熬。
但是,仔细寻找,还是能找到秋浅浅的足迹。它最先到菜园子里。
豇豆快下去了,有人已经将豆架薅了,平整土地,等着种新菜。藿香、紫苏、荆芥开始出穗结籽。蚂蚱多起来,空心菜的叶子上大大小小都是它们咬过的洞。茄子还好,还可以再结一茬。辣椒也快过去了。
倭瓜却是喜秋的,立秋后,才开始好好开花,好好结果。倭瓜的藤和叶子上都有密密的细刺,扎人得很。所以它想往哪个方向长就往哪个方向长,没有人管。夏天,甭管它长得多旺,也甭管开多少花,用木棍拨开叶子,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几个倭瓜。只有入秋,它才像刚想起来要结果一样,一个一个结个不停,多到吃不完,就在地里长老。到了初冬,藤黄叶枯,一个个老倭瓜还躺在地上,大的,小的,圆的,长的,直的,弯的,也不会坏,等着人来摘。
倭瓜嫩有嫩的吃法,老有老的吃法。嫩倭瓜配紫苏叶、藿香叶最好,香味独特,再拍几瓣大蒜,添上点蒜香,味道就更厚实了,擦成丝,做菜馍,绵软鲜香。老倭瓜面面的,可以和玉米糁一起熬粥喝,蒸着吃也好。小时候,有倭瓜的时候,顿顿都离不了。我吃够了,对母亲说:“换个菜吧。”母亲说:“地里就倭瓜,有啥吃啥。”我对倭瓜烦得很。慢慢长大了,倭瓜的味道却成为味蕾记忆,在某一个时间突然觉醒,开始喜欢。
眉豆种在墙根,支根树枝就攀爬上去,又很温婉,只肯在不大的范围内生长,叶子层层叠叠聚在一起。立秋后,花开得一嘟噜一嘟噜的,眉豆结得一串一串的。眉豆角宽宽的、扁扁的,多是青色,也有紫色的,切成丝,用辣椒炒,极有味道。
丝瓜立秋后还要再旺一段时间。它过于强悍,匍匐攀缘,能铺满整个墙面,占据墙头仍不知足,四处探看可以攻占的地方。顺墙爬上大门,爬过墙去,爬上树,还要抓住电线,爬到路对面的墙上、屋檐上去。黄花在绿波中,像一条条明亮的帆船。丝瓜有的悬垂着,有的隐身在叶后,有的安然卧在墙头,还有的高高挂在树梢。嫩丝瓜是早秋的美蔬,我喜欢丝瓜炒鸡蛋、丝瓜炒辣椒。有些丝瓜要留着,一直长到老,表里都干透了,摘下来,剥掉表皮,倒出黑色的种子,丝瓜瓤用来刷碗刷锅。树梢上的丝瓜太高了,没有办法摘下来,就一直挂在上面。
红薯和芋头也长得正好。
在村子里,谁家不种几垄红薯几丛芋头呢?种的人是多么随意,随手开出巴掌大的一块儿荒地,就可以栽红薯、种芋头。红薯尚需在盛夏翻秧薅草,芋头从种下后似乎就不怎么需要照看。红薯蔓繁叶盛,芋头举着硕大的青碧叶子,一派挺秀。这是地面上的盛景。在地下,在看不见的黄土里,红薯悄悄膨大,芋头悄悄圆润。立秋时,红薯垄土浅的地方被撑开一条条缝,透过缝隙能看见红薯的身影。芋头则不动声色,不刨出来,就不能知道收获。
篱笆上一棵喇叭花,举着浅蓝色的花,让人心生欢喜。它是敏感的,察觉到了秋天微弱的气息。过几天,就到处都是喇叭花了。
节气到了立秋,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晨起的风里有了丝凉意,天似乎高了些,云似乎轻了些。蝉如潮的鸣唱里突然有一声长吟,那是秋蝉的叹息。几片树叶还绿着,就落了。
我总觉得,立秋的脚落在园子里,在倭瓜丝瓜的藤上,在喇叭花的藤上,轻轻摇着晃着。慢慢地,暑热散去了,落下一地清凉,一地白露,一地寒霜。天空、大地、人,都在聆听季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