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沙湾古镇

日期:08-04
字号:
版面:第06版:旅游报06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禾 华

  珠江口的海潮,来来去去,江水裹着泥沙,一年又一年地往南推,把海岛推成了半岛,又把浅海推成了沃野。我喜欢在这片被海水和江水来回冲刷过的土地上行走,去看与沧海桑田有关的变化和故事,并从中慢慢读懂岭南。

  其中有一个故事,讲的是沙湾古镇。

  沙湾古镇原是一座海岛。唐宋以前,这里是以青萝嶂为中心的一座海岛。大约在宋代时,青萝嶂的西面和北面都已冲积成陆。南宋绍定六年(公元1233年),沙湾何氏开族始祖何人鉴从广州迁居到此。他看中了青萝嶂下山海之间的这片土地,以官价购置了大量山地和海田。彼时的沙湾,西北是刚刚成陆的台地,东南仍是浩渺浅海。何人鉴站在青萝嶂下,他或许不会想到,他的后人将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一代又一代地围海造田、考科中举、传承文化、繁衍生息,把一片汪洋泽国化作富庶家园,何氏也因此成了番禺五大名门望族之一。

  何氏族人深知,若要在这片山海之间站稳脚跟,光有土地远远不够。他们需要一种能够代代相传的东西,比土地更坚实,比海田更长久。于是,他们建起了留耕堂。

  留耕堂位于沙湾北村,是何氏大宗祠。全祠占地3300多平方米,是番禺现存年代最久远、规模最宏大的祠堂。“留耕”二字取自明代大儒陈献章的对联:“阴德远从宗祖种,心田留与子孙耕。”从中可以窥见何氏一族对族内子弟教育的重视。

  古镇给人最大的印象是石阶石巷的建筑风格,以及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镬耳屋(镬耳墙)。屋脊左右两端墙头,呈起伏的弧线,中央高、两边低,形似炒菜大铁锅的两个耳柄,广府人取同音管它叫“镬耳”。可你若只把它看作一只锅的耳朵,便错过了这堵墙最深的秘密。有说法称,其状起伏如波浪,宛若官帽两翅,寓意“独占鳌头”。须知道,在旧时,唯有功成名就的官宦人家才有资格建造镬耳屋。据不完全统计,从南宋至清末,何氏族人高中进士8人、举人近50人。沙湾古镇那鳞次栉比,装饰着如意纹、蝙蝠纹、牡丹纹的镬耳墙头,就是他们崇文重教最有力的见证。

  这镬耳墙的妙处不止于其好看的外观。广府的夏日溽暑蒸人,可你往墙根下一站,便觉得一股沁凉从砖缝里渗出。原来镬耳墙乃封火墙的一种,墙体厚实,用青砖、石灰、糯米浆层层夯筑,隔热隔音极佳。墙头两侧的镬耳状弯弧,能引导巷风穿堂而过,形成自然的“过堂风”。你在这些镬耳墙下走几趟,便会明白古人造屋的智慧:顺天而为,借势而生。借山墙之高遮阳,借镬耳之弧导风,借砖墙之厚隔暑,于是暑热便不再是烦恼。

  沿着青砖窄巷往深处走,还能看到沙湾古镇的另一种建筑特色——蚝壳墙。沙湾地处咸淡水交汇区,曾盛产野生蚝类。古人就地取材,用蚝壳拌上黄泥、红糖、蒸熟的糯米,层层垒砌成墙。蚝壳呈鳞状向下排列,水打在壳面上顺势滑落,不积不渗;壳腔中空的构造又像天然的隔热层,冬暖夏凉,坚固耐用。走近蚝壳墙,鼻子好像还能闻到来自大海的咸腥味。那些向下斜铺的蚝壳,外表依然粗粝,壳面也凹凸不平,布满了细密的棱纹和孔洞。几百年过去了,它们泛黄泛灰,却保持着不服输的粗犷,以自己的存在,告诉一代又一代后人,这里曾是一片海的故事,以及人们生存的智慧。

  沙湾不止有墙。这古镇,还是广东音乐的发源地之一。清末民初,以何氏三杰——何柳堂、何与年、何少霞为代表的音乐家,在继承前人音乐特色的基础上,融合了粤剧曲牌与西洋技法,孕育了《雨打芭蕉》《赛龙夺锦》等名曲。那时节,镬耳墙下,青砖巷中,处处飘着高胡的明亮、扬琴的清脆、椰胡的苍凉。如今,这些音乐依然飘在沙湾的祠堂里、榕树下、天井中、石阶上,成为沙湾人消夏的另一种日常。

  沙湾人的消夏好物,还有茶与糖水。在古镇,你会看到几家茶室,走进去,不见做生意的殷勤急迫,倒是有几分家常的悠闲自得。炉子里的水沸着,茶叶在壶里漂着,还有竹椅,随意摆着,收音机里放着二胡弹奏的曲子。主人家闭着眼躺在竹椅上,手指跟着调子轻拍,嘴巴偶尔哼上几句。此情此景,有魔法似的,让你丝毫不觉天热与夏燥。

  糖水是广东人的夏日必选。古镇里的糖水铺,有非遗老字号,也有街坊型小店。夏日来此,少不了一碗双皮奶、姜埋奶、绿豆沙、凉粉、清补凉。其中,姜埋奶颇具诱惑力:将高温水牛奶从高处快速冲入小黄姜汁中,静置数分钟后自然凝固成布丁状,口感香醇爽滑,甜中带微辛,一碗下肚,薄汗细渗。紧跟着穿堂风一过,汗意散去,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擦洗了一遍,清清爽爽。这种以热攻热的吃食,把暑气连根拔了去。

  在沙湾古镇消夏,享镬耳墙、蚝壳墙之余荫,听《雨打芭蕉》的明快清爽,再吃两碗热茶或者糖水,凉意便从眼耳口鼻入心入肺,再也不会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