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佩蓉
贯穿瑶里古镇的,是一条叫瑶河的清流。
瑶河从皖赣交界的五华山奔泻而下,流经景德镇市的东北端,自北向南蜿蜒流淌,将瑶里揽在怀里。河上多桥。简易的板凳桥,仅由几根木桩竖作桥墩,几块木板拼凑成桥面,形如长凳。颤巍巍地行走在桥面上,可以看到静水无澜,水中飘摇着长丝带一般的水草。最负盛名的,是始建于明代中期的木质廊桥,朱漆零落,桥板被车辙人迹磨得发亮。桥洞下,有一条隐秘的小径,引领我们抵达清浅的水域。脱了鞋,把双脚探进水里,一股清凉从脚底蹿上来。找了平整的石块坐下,我们尝试把整条小腿浸在水里。“痛快,老舒服了。”我的同伴双手掬水浣面后,直接送到嘴里,大叫:“凉凉的,好清爽。”
古籍上说,其木理多文章,故谓之樟。江南旧俗,女孩降生,家里要在门前种下樟树,以作出嫁时的箱柜。因“樟”“章”同音,樟树也被寄予保佑子孙光耀门庭的期望。瑶河两岸多樟树。这些经历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风雨的古樟,树干粗大,需要数个成年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南风拂过,绿叶翻滚,清晰地传递出洞箫般的嗡鸣。东岸的树荫下,有年龄稍长的妇人,束辫绾髻,在洗濯衣物。“啪嗒啪嗒”,棒槌不紧不慢地起落,像是古老的音律。
瑶里不只以清凉的水流和朴素的生活趣味令我们心生愉快,更以悠长的瓷韵动人心魄。
远在唐代中叶,窑火初燃,制瓷的手工作坊始见端倪。古景德镇的陶瓷文脉,正是从这片土地发轫。宋元时期,乡民依窑而居,以烧窑为业,遂将此地称为“窑里”。后来,高岭村出产的白土被应用于制瓷,烧制出来的器具洁白无瑕。“瑶,美玉也”,后人遂改称为“瑶里”。
沿着河岸,向着草木葱茏的山坳深处,我们前往绕南古窑文明遗址。大小20余处古窑散落其间。窑身大多由黄泥和碎砖垒成。我们在三号龙窑前站定:建于南宋时期的古窑,总长40余米,宛若一条蛰伏的长龙,依着山坡起伏。窑门半掩,火膛幽深,令人想象着当年烈焰吞吐的炽热。贴近去看,窑壁上满是烟熏火燎的旧痕,那是高温反复煅烧留下的印记。就在这坚硬粗糙的窑床中,一件件素坯接受了松木柴的炙烤,褪去灰暗的原色,换上如玉的青白釉色。它们被小心翼翼地裹上稻草,装上船,顺江而下。
瓷业兴盛,则百业繁荣。瑶里至今保留着明清一条街,全长1000多米,曾经是徽饶古商道上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之一。街道两旁,残缺的褪色招牌——“柴行”“茶坊”“釉坊”的字迹勉强可辨。闭上眼,旧时光如潮水般涌来:瑶河上,千帆待发。天光甫露,木板卸下,铺门敞开。老板正将各色货物摆上长案。轿夫正囫囵啃着烧饼。挑着瓷土的担夫与操着外地口音的商贾擦肩而过。然而,人声鼎沸的过往终究沉寂,只留赣派的深宅大院,吸引我们再一次审视这座古镇。
区别于徽派的白墙黛瓦,瑶里的屋舍呈现着不施粉黛的自信,以青砖的本色示人。毕竟年岁已久,墙面上暴露着深浅不一的灰青色。阶下幽微处,青苔兀自旺盛。马头墙还是翘得高高的,线条硬朗。层层叠叠的垛头上,砖雕若隐若现。走进一处老宅,最敞亮处是天井。天井下方,青石凿槽,形如聚宝盆。檐雨滴落时,“天落水”顺势汇聚堂前,藏着四方来财的吉兆。高墙围合间,夏日的穿堂风从天井贯入,裹挟着青石地板的凉意,向上发散,营造出一屋的清凉与安宁。
从瑶里赶往景德镇市区的陶溪川,不过是个把小时的车程。曾经的国营瓷厂关停之后,陶溪川一度成为废弃地。改造成文创街区后,保留了最初的工业肌理和窑火的深红色。高耸的烟囱投下狭长的暗影,斜斜地拽向远方。铁锈斑斑的旧设备涅槃为大型雕塑。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散落在红砖墙下面的市集摊位。几百名“景漂”带着自己的作品,支起一方天地。每一件作品,都带着手艺人的小脾气。有的茶壶故意捏得歪斜,壶嘴微微上扬;有的杯口坍凹成半圆形,刚好和双唇贴合;也有青瓷烧制的猫咪,尾巴夸张地翘成问号。不同于其他市集的叫卖,这里的摊主是安静的。他们的脑子里塞满奇思妙想,一心思忖着“手搓”的温度。受过艺术专业教育的小伙子,将及肩的长发胡乱地扎成马尾辫,斜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旋转着一个瓷胎。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外,像桃花投奔春水一样奔赴陶溪川,以一抔土,缔造属于遥远东方的浪漫画面。那是唐诗宋词里的一枝梅,一只鹊。我想,他们传递的不是商品本身,而是理想,是情趣,是生活态度。
景德镇的魅力,藏在瑶里不熄的窑火里,藏在瑶河两岸静静流淌的岁月静好里,也藏在陶溪川红砖烟囱上流转的暖黄光影里,更被揉进中外创客手中正在成型的泥胎上。旧的未曾消失,新的已经生发。这大概是千年瓷都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