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 春
后人提及诗圣杜甫,往往容易想起成都和杜甫草堂,却鲜有人会关联到长沙和杜甫江阁。杜甫入蜀多年,在成都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诗篇,为成都增色不少。而潇湘收纳了杜甫晚年的最后岁月,其湘中诗作大半作于长沙,包括那首被誉为绝句版《长恨歌》的“压卷七绝”——《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唐大历五年(公元770年)暮春时节,也是杜甫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春天。清癯落寞的杜甫踽踽独行在长沙街头,却意外邂逅了曾经名重一时的宫廷乐工李龟年。没想到,“安史之乱”后,李龟年也流落江南。垂暮之年重逢故人,杜甫欣喜之余,更是百感交集。当晚,他便写下了这首著名的《江南逢李龟年》。
寥寥二十八字,描摹出一部大唐盛衰史。诗中的“江南”多被人误以为是吴越之地,实则指长江以南、江湘之间,是广义上的江南。
我曾为长沙感到惋惜,杜甫既然已经来过,也写出了千古名句,却未言明是在星城,未能如王勃之于滕王阁、崔颢之于黄鹤楼、辛弃疾之于郁孤台一样,为长沙增色添彩。转念一想,长沙自古就是历史文化名郡,它更早就接纳过流落湘楚的屈原和被贬于此的贾谊,单凭湘江西岸的岳麓书院也足够闻名四海,更不必细数天心阁、爱晚亭、橘子洲……这座城市,自有其底色与真气。
杜甫晚年漂泊湖湘,前后勾留长沙一年多。他在湘江边赁居了一间简陋的楼房,并为其取名“江阁”。“层阁凭雷殷,长空水面文。”他和家小在这里获得了暂时的安宁,还结识了不少新朋友。
斗转星移,斯人已渺。江阁遗迹,早已湮灭。但长沙人没有忘记一代诗圣杜甫。今天的湘江两岸,江堤几无建筑,上百年的香樟郁郁葱葱数十里,唯有湘江中路上一阁高耸,巍巍江干,独临风月,正是2005年重建的杜甫江阁。湘江辽阔,杜甫江阁壮观无比,勾连起岳麓山、橘子洲、天心阁,凌空搭起长沙城的一条横向文脉。
杜甫江阁为四层建筑,高18米,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屋面歇山顶,远挑檐口,曲线舒展,青黑色筒瓦,集唐代建筑的古朴、雄伟、厚重于一身。南北连廊为诗碑廊,刻杜甫湘中诗作59首,暗合诗圣59年人生岁月,并有杜甫其他名作,由著名书法家沈鹏、李铎、何满宗、刘立稳等书写。其中,我尤爱刘立稳挥毫的杜诗《白小》一幅,承书二王,兼收苏米笔意,工稳典雅。流连于这幅作品前,我仿佛于千古时空罅隙中,生出一丝重逢故人的欣喜来。
与别处的名楼显阁不同,杜甫江阁远眺是楼,近观却是阁。别具匠心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以正面示人,无正反主次之分,尽显其光明大度和平等开放。
如今,杜甫江阁已成为湘江风光带上极具代表性的人文景观,每天慕名前来的游人络绎不绝。登楼远眺,橘子洲生机盎然,岳麓山峰峦叠翠。倚栏面街,高楼鳞次栉比,山水洲城姿容绰约。
“著处繁花务是日,长沙千人万人出。”夕阳下,杜甫江阁在湘江边熠熠闪光。纵观历史,许多文人墨客一经苦难,多遁情于老庄,内心归隐泉林。而杜甫从始至终,一儒到底,将人生苦难和家国盛衰谱成诗篇,在屐履所至之处,结成一串串艺术的珍珠。
寄居江阁之外,杜甫还寓船漂流湘江、耒水和汨罗江,行船数千里。他的潇湘之行及留给后世的诗篇遗迹,仿若一条无形的文化运河,带来了湖湘文学与巴蜀文学、北方文学的碰撞和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