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唐伯侬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云南红河梯田一层一层从山脚叠到云边。95后姑娘杨钰尼在田埂上翩翩起舞，脚步轻盈、裙摆舞动，格外动人。
她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乐作舞的传承者，也是全国政协委员、钰尼文化艺术传承中心校长。从儿时看着乡亲们在梯田间起舞，到创办传承中心扎根乡土，再到带着孩子们把乐作舞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现……她让古老非遗走出乡土、走向大众，写下了一份关于传承与创新的青春答卷。
为了一份牵挂
杨钰尼是在哈尼梯田间和歌舞声里长大的孩子，小时候最深的记忆，就是和家人坐在火塘边，吃烤豆腐、喝烤茶、听古歌，家人们轻声哼唱，歌声绵软悠长，像梯田的流水般静静流淌。
“小时候过节，没有华丽的舞台和灯光设备，最热闹的就是村寨谷场。月光铺满晒场，乡亲们有人用手拨着三弦，有人用嘴吹起树叶，大家自发地围成一个大圈跳乐作舞。脚下是晒干的荞麦，踩上去沙沙作响。”回忆这段场景，杨钰尼语速加快，嘴角上扬。
那时的她对于非遗和文化交融并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只知道三弦声响起，全村老少就会聚拢共舞，十分热闹。后来她才知道，这种集歌、舞、乐于一体的乐作舞，是哈尼族和彝族共有的文化瑰宝。
后来，读大学放暑假回乡时，杨钰尼见到了乐作舞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李阿胖。“当时，李老师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你们要把乐作舞一代一代传下去，不然我们一辈子跳舞，就白跳了。’”
那一刻，杨钰尼意识到，老一辈传承人逐渐老去，如果年轻一代不接续前行，乡土文脉就会断代。于是，她下定决心，要传递好这根接力棒。她创办了钰尼文化艺术传承中心，开展乐作舞、多声部民歌、哈尼儿歌、器乐等教学。
她还曾举办过一场晚会，将传承中心的教学成果展示给乡亲们。“晚会快结束时，我牵起孩子们和长辈们的手，感觉无比地踏实和自豪，比自己在北京演出时更开心。”
几年间，钰尼文化艺术传承中心累计培养了上千名学员。学员们陆续走出大山，把家乡的文化带向更远的地方。曾经胆怯腼腆、躲在教室门口不敢进门的孩子，考入了专业艺术院校，向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们教授乐作舞、讲述红河梯田的故事。
杨钰尼坦言，她最想教给孩子的不仅是舞步与歌声，还有一种精气神。“既要有知晓来路的文化自信，我们是从梯田而来、从多民族交融的沃土而来；又要有敢于发光的人生底气，大山里的孩子同样能站上舞台、传承文脉、绽放光彩。”
让非遗更有吸引力
杨钰尼观察到，长久以来，游客到哈尼梯田游览大多停留在“看风景、拍照片”的阶段，看得见梯田的壮美，却读不懂梯田孕育的千年农耕文明、民族交融的文化内核。
“这也是我最想改变的一点。非遗不该是仅供观赏的展品，而是可以让人走进、参与、共情的活态内容。”杨钰尼说。
为此，她带领团队探索出“非遗+旅游+研学+体验”沉浸式深度体验产品的模式，游客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创作者。“我们希望引导游客亲手绣一片纹样、染一块土布、学一段舞步，参与村寨实景展演、非遗研学活动，沉浸式感受红河各民族共生共荣的人文风貌，最终带走属于红河的非遗记忆。”
除了丰富游客体验，杨钰尼还一直在思考，如何让非遗本身更有吸引力。“要让老艺人守根、让年轻人传韵，坚持文化内核的同时，创新表达方式。”
在她看来，乐作舞的舞步内核、民俗寓意、多民族融合的精神底色，以及多声部民歌的原生旋律、文化内涵，是要“原汁原味”保留的。比如，踩荞步进三步退一步，轻盈舒展；撵调步灵动垫步，节奏明快；摸螺蛳动作弯腰探手，还原田间劳作的姿态——这些动作，以及哈尼语、彝语的唱腔，全程要由资深老艺人进行把关。
而舞台编排、视觉呈现、传播形式、互动方式，则要尽可能地贴合现代审美。比如，在外围配乐上新增电子乐，节奏更动感，按照不同年龄段编排合唱版本。“这样一来，红河非遗既不会丢失千年本真，又能实现活态传承。”杨钰尼说。
其实，最初决定创新改编乐作舞时，老一辈传承人既期待又有顾虑，担心改编会丢失传统本味、破坏古老非遗，但当他们亲眼看到杨钰尼的新编作品登上舞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主动学习和传播时，态度发生了改变。杨钰尼清晰地记得一位老阿婆拉着自己的手说：“不怕舞变样子，怕没人再跳这支舞了。”
有了老艺人们的理解与信任，杨钰尼也彻底放下了顾虑。她组织各民族青年，组建民族街舞团，开展传统非遗与现代潮流的融合探索。
就这样，在老中青的接力传承中，千年乐作舞焕发出青春活力。
让民族团结之花长盛
多年来，杨钰尼把非遗保护和传承当做一份事业去做。去年全国两会，杨钰尼身着绚丽的民族服饰亮相委员通道。面对镜头，她面带笑容、自信满满地说：“非遗保护不是仿古工程，而是持续创新的青春事业，期待能够有更多青年与非遗双向奔赴，让非遗更加精彩。”这一幕，让很多人记住了她。
当选全国政协委员的那一刻，杨钰尼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如今，她的履职笔记已经记满了厚厚几本。每年，她都会深入各乡镇村寨调研民情，了解基层传承人的困难、返乡青年的诉求、乡村文旅发展的痛点，把基层真实的声音、可行的建议带上全国两会。“现在，我关注的不仅是如何把一支舞教好、把一个传承中心办好，还要立足红河全域，关注更多的话题。”
杨钰尼一直坚持为红河梯田、本土非遗、乡村文旅建设发声。“这片土地养育了我、成就了我，我有责任、有义务为家乡发展建言献策，争取更多政策支持，让乡土非遗育人、富民、兴乡，让民族团结之花常开长盛。”
如今，杨钰尼和团队还在持续推进多项非遗传承工作。她正在规划钰见云乡研学基地；整合绣娘手工制品、林下生态农产品，搭建完整的农文旅产业闭环，让游客沉浸式感受梯田文化，也让绣娘手作、梯田农产品能直接面对市场。
让杨钰尼感到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返乡了。“走出去是拓宽眼界，走回来是扛起担当。不用焦虑乡土的平凡，不用怀疑坚守的意义。”杨钰尼说，“故乡的发展需要更多默默坚守、用心耕耘的年轻人。”
她常把自己比作梯田里的一株稻穗，根扎得越深，果实越饱满。“只有把根深深扎进梯田的泥土、扎进民族文化的沃土，汲取千年农耕文明的养分，才能结出沉甸甸的籽粒。”
“非遗传承、乡村文旅发展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不必急于求成，守住文化根脉、保有初心、脚踏实地，乡土大地终将不负每一份热爱与坚守。”杨钰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