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 静
大暑很酷,携着“伏”这个利器,浑身匪气。
这个红脸大汉,一大早就耍着火球,先掠走你身上的水分。街道两旁的香樟义无反顾地当起卫士,树梢连成浓密的树荫,把炽烈的阳光筛成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圆点。人们用防晒帽、防晒服将头脸、胳膊遮得严严实实,循着树影穿行。
晌午日头毒时,人不敢外出。蝉声却越发肆虐,声浪一声高过一声,漫过围墙,漫过楼房,如滚烫的开水泼在水泥路上。地上的蚂蚁如在热锅,慌慌张张于草根树皮下奔走,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大暑一候:“腐草为萤。”夜幕降临,萤火虫在腐草上翩翩起舞,似落烬,似点星,忽聚忽散,划破夜的大幕,留下一串串梦幻的足迹。想起那首《咏萤》:“的历流光小,飘飖弱翅轻。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萤火虫身形微小,却怕无人识得,在暗夜中执着地独自明亮。这种微物自珍的精神,令人心生柔软,夜色仿佛也跟着温柔起来。
大暑二候:“土润溽暑。”溽暑,就是潮湿闷热的意思。且看池塘,塘泥表面结成一块块疙瘩,龇隙咧缝,面目狰狞。脚踩下去,潮湿软烂。一朵朵莲蓬被暑气催生,赶紧结出籽来。农人戴着草帽、穿着长筒靴,双腿插在淤泥里采莲蓬,汗水顺着额头淋到两腮,采下的莲子却能祛燥解暑。
乡下农作物更是疯狂生长。玉米拔节抽雄,大豆结出豆荚。冬瓜、西瓜、丝瓜满地满架爬,这些瓜可都是祛燥的食物。上天就是这样公平,放出大暑这混世魔王,又赐你降暑的法宝。
“禾到大暑日夜黄。”此时正是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的紧急关头。“早稻抢日,晚稻抢时”,农时不允许片刻耽误。酷暑中的“双抢”无异于龙口夺食,一场斗暑大战在田间打响。
城里人却悠闲得多。傍晚,街边大排档围坐着几个汉子,黑乎乎的小方桌上摆着红辣油亮的小龙虾和“冒冷汗”的冰啤酒。汉子们打着赤膊,小龙虾和麻辣油、葱姜蒜吃进去,汗滴顺着黢黑油亮的背脊往下淌,五脏的积热和体内的湿毒随着大汗排出,这是盛夏独有的酣畅淋漓。
夜晚,整座城似乎中暑了,不言不语,只有空调哼哼叫。人们穿着棉绸服,搽了痱子粉,喷上花露水,摇把纸扇,去公园遛弯。稀稀朗朗的灯柱,淡淡地亮着,鼻底处处是青草、河水、池塘的新绿气息。灯光照在荷叶上,形成一片一片变幻不定的绿色光影。立在荷塘边,被荷香包裹着,不觉陶醉于“风定池莲自在香”的意境中。
大暑三候:“大雨时行。”性格无常的大暑,刚刚还得意地甩着大火球,突然就黑下脸来,乌云顷刻湮没了半边天。一阵狂风旋起,轰隆隆响雷炸天。寒光一闪,一个霹雳就落到屋顶。青灰色的大雨点子砸下,声如战鼓,速似奔马。一时,人如潮涌,抱头急走,一个个落汤鸡般挤在屋檐下,狼狈不已。
少顷,雨停了。路面被雨水冲得洁净一新,花木也鲜灵灵的。人们面露喜色,心下暗想:这大暑,脾气是坏了点,但也爽爽利利,爱恨坦荡,更何况“伏里多雨,囤里多米”呢。
连日溽热,心闷气短,如有顽石堵住了灵窍。于是读《西湖梦寻》,闲翻三五页,顿觉窗外烟堤高柳,雨色空蒙,实在解人。想到张岱遭受亡国之痛还能写下如此灼灼华文,不禁感叹:有人在现实的混乱痛苦中仍能守一份安定,即使在慌乱中也不会失了人的分寸。
纵然烈日炎炎如火,纵然暴雨汹汹如潮,物极必反,阳极阴生,越是酷暑难耐,恰恰意味着秋已上路。不妨静下心来,把一切交给自然的秩序,不惧热辣滚烫,既能爱恨坦荡荡,又能心静自然凉。
该来的自然会来,该去的自然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