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 英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早年常听这首民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起源于陕西秦腔。读到作家贾平凹的长篇小说《秦腔》,书中清风街的村民随口哼唱的竟然也是这句。合上书页,我便有了坐在棣花古镇乡村大戏台下,静静品味秦腔的念头。于是,我约上朋友直奔高铁站。
之前从桑植去秦岭得多次换车,如今,铁轨穿山越岭,从家乡一路向北,满眼皆是流动的风景。我们在西安东站换乘全新贯通的西十高铁,不到半小时抵达商洛,再转车将近一个小时,便到了丹凤县棣花古镇。
位于秦岭东段南麓的棣花古镇,既是贾平凹的故乡,也是小说《秦腔》的故事原型地,古时更是宋金对峙的边关要塞。
古朴雅致的宋金桥横跨溪水,历经岁月沧桑,仍显沉稳大气。桥的两岸各有雕塑群,一边是宋朝将士的塑像,一边是金国部队的塑像。河水缓缓流淌,清风拂面而过,站在桥上远眺,山水相依,古风绵长。
走过宋金桥,便是韵味十足的宋金老街。街分界宋金两国,青砖铺地为宋,长方形细砖斜铺为金,一街融南北,既有秦川的厚重雄浑,又带着中原文化的开放包容。两旁是青砖黛瓦的民居院落,古色古香的老屋保存完好。我与朋友时不时低头辨认脚下的砖石,一会儿停在北方院落,一会儿进入南方屋舍。
一股淡淡的荷香牵引着我们走上二龙桥。一望无际的千亩荷塘映入眼帘。我们来得正巧,赶上荷花盛开。荷叶田田,芙蕖灼灼,接天莲叶满眼青翠,淡淡荷香随风飘荡。岸边垂柳依依,细长的柳丝随风拂动。蓝天拥抱白云,青山环绕荷塘,古镇依偎碧水,如诗如画。荷塘边,三三两两的游人驻足拍照打卡,还有人坐上小船泛舟荷塘,一派悠然。
我们坐上高空摩天轮一览古镇全貌。座舱缓缓升高,视野愈发开阔。从高空俯瞰,宋金桥静静卧水,古街蜿蜒,荷塘碧绿,远处的秦岭群山连绵起伏。
桥的另一头,便是清风老街。脚下青石板温润光滑,颇具年代感的油坊、铁匠铺、随风轻晃的红灯笼,每一处细节都带着时光的痕迹。我们慢慢走、静静看,仿佛走进了《秦腔》之中,也情不自禁地吼上那嗓子:“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我们在老街寻到一家老字号餐馆,特意用刚学的当地方言点菜:“老板,给咱咥(陕西方言,意为吃)一碗棣花酸汤面,辣子多泼些,嘹咋咧(陕西方言,意为好得很、非常好)!”宽厚筋道的面条、酸辣香浓的汤底,做法地道,大口咥面,酸辣过瘾,让人回味无穷。正所谓“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秦人齐吼秦腔,端一碗髯面喜气洋洋,没撮辣子嘟嘟囔囔”。
古朴的老戏楼静静矗立,这里即将上演我此番前来最想看的重头戏。随着一阵锣鼓铿锵响起,丝竹婉转悠扬,一句高亢的“丰承东蛮奴才报德以怨”的唱腔破空而来。没有华丽的舞台包装,没有昂贵的音响设备,就是最朴实的乡土唱法,苍凉沙哑,完完全全是八百里秦川独有的气魄。坐在台下时,旁边的本地老人给我讲解,这折戏叫《周仁回府·悔路》,是秦腔里有名的一出戏。他跟着调子哼着,我在他的哼唱中和演员的演绎里,渐渐读懂了戏文。
乡村戏楼从来不是闲置摆设,而是古镇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逢年过节、婚丧喜事,全村人齐聚在戏台之下,听一曲秦腔消解生活里的百般滋味。台上唱尽悲欢离合,台下也是百态人生,戏曲跌宕的节奏,便是百姓岁岁年年的生活缩影。
棣花古镇的秦腔,不是剧院里精心编排的演出,而是流淌在古街、荷塘与山野间的原生乡音,是刻在当地人骨血里化不开的乡愁。和风轻轻拂面,悠长戏韵在山谷间久久回荡,跨过漫长岁月,依旧鲜活动人。
听完这一场乡土秦腔,我们仍觉意犹未尽,便再次搭上西十高铁折返西安,到剧院里看了一出经典折子戏《游西湖·鬼怨》。
这趟旅行,看得尽兴、听得过瘾,归来时满心皆是沉甸甸的欢喜,嘹咋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