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美桥
“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第二次拜谒四川眉山三苏祠，站在大门外，我仍惴惴不安。我乃浮尘一粒，而三苏是高山大海，我又如何能描摹其亿万分之一二？
有风自祠中拂来，探出墙头的黄葛树轻轻摇晃。绿叶兀自低吟，仿佛三苏之绝妙文章附于其上，字字掷地有声。此树被誉为“眉州第一树”，千年日照月沐，它已悬根露爪，多股扭合，沧桑而又遒劲。两株数百岁的银杏与之紧邻，皆为雄树。人们将黄葛树看作苏洵，两株银杏分别为苏轼、苏辙兄弟。
鸟鸣清脆婉转，于厚密的银杏叶间滴落，仰望却不见踪影。询问工作人员是何鸟，他说，院内鸟类众多，其声不绝于耳，至于是哪种，实在不曾研究，只以为是极平常之事。
时光倒回至宋朝，此地是苏宅。苏轼的书房前花草繁茂，竹柏丛生。苏母有令，孩童及婢仆禁止捕取鸟雀。于是，这五亩园内，鸟雀随处可见。连桐花凤这种珍异鸟类，也翔集于此。
我小心翼翼地跨过门廊，生怕惊扰一草一木。枯桑、修竹、小池……万事万物都可能是苏轼的灵感源头。他始终保持着好奇心和同情心，正直、上进、通透，无论处于何种境地，临大事而不乱，遇利害不失故常。他改革衙前役、治理洪灾、乞罢榷盐，也将廉价的猪肉烹成至味，诸如菜羹、竹笋、松醪、豆粥等，亦让他提笔称赞。他是拄竹杖、着芒鞋的官员，亦是钻研诗词、书画和音乐的艺术家。他说：“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我该如何描述这里？南宋时，官府辟苏家旧宅创三苏祠。明末，三苏祠毁于兵燹，所剩之物寥寥。清康熙年间，当地在原址重建三苏祠，经历代修复扩建，才有了今之状貌。
时间给了人类须臾之聪慧，却赋予自然无穷的寿命。幸存的苏家老井经年不竭，泉水清澈，斑驳的红砂石井沿披着绿苔。传说此水与蟆颐观的老人泉相通，颇具灵性，观井人多会取水净手，以晓大地腹语之点滴，以沾苏家文气之分毫。
几步之遥，黄荆树枝丫斜逸，紫白花束向阳而开。再细看，才发现那是由老根萌生的新树。相传老树由苏洵手植，这或许源于川人“黄荆条下出好人”的古训。此地先民并非粗暴好武，而是他们知道，自小知家教规矩、奖惩章法，才不至于自负顽劣。
彼时，两个熨帛的婢女足陷于地，由此发掘出一个大瓮。众人想看瓮中之物，而苏母程夫人却命人就地掩埋，因为那是宿藏。苏母之“不发宿藏”，已为苏轼“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铺就了经络。苏轼幼时读《后汉书·范滂传》，被范滂的忠直和牺牲精神所感动。他问程夫人，自己能否做范滂那样的人。程夫人应他，愿做范滂之母。苏轼“为国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的凛然之气，在此地已埋下根苗。
飨殿、启贤堂、来凤轩、厢房……洗砚池深幽清寂，瑞莲池莲花蓬勃，假山亭台、竹林小径串起苏家文脉，三苏的历史政绩、文学成就、品格风范和优良家风，在此间久久回荡。
苏轼祖父苏序乐善好施。苏洵二十七岁始发奋，程夫人操劳家事，悉心教子，为他打气。苏轼幼时拾得异石，试以为砚，甚发墨，却无贮水之处。苏洵观之，开凿打磨，以“天砚”之名作为勉励。
命运有时很玄妙，几次被委以大任时，苏轼兄弟都逢亲人离世。他们无不放下仕途，为亲人守孝。苏轼多次被贬谪，苏辙屡次施以援手。苏轼深陷囹圄时，苏辙又以官职为质，为兄请命。苏轼也因思念弟弟，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女眷也是苏氏家风传承的功臣，家中夫妻和睦，婆媳亲和，妯娌亲近。三苏得以免于鸡零狗碎之烦扰，去实现“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的志向，践行“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的理想。
坐在披风榭，我久久凝望苏轼塑像。他斜倚散坐，面颊丰腴，轮廓流畅，一副美髯似被风吹动，尽显潇洒之姿、豪迈之气。那只搁于膝头的大手，又彰显其文章乃“大手笔”。
风经重檐歇山式屋顶刮来，四周清凉静谧。得知友人新书再次加印，我欣然与之同乐。她笑着说，与苏轼有关的书，大多不愁销路。苏轼受众人所爱，不乏试图了解他的传承者。
还记得中午就餐的东坡菜馆，老板娘研究古籍、翻找菜谱，用一系列东坡菜式以飨食客。她用料讲究，对食材严格把关。为更好地呈现猪肉质感，店内的拌白肉要求现煮现切。做东坡肉时，厨师既遵循“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的原则，又结合现代人口味，在调味上做了相应改变。菜品也时时推陈出新，留住老顾客，迎接新顾客。苏轼博采众长的理念，已渗入当地人的一蔬一饭之中。
“一滴水可以见太阳，一个三苏祠可以看出我们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唯愿祠里的风吹拂于我，祠里的水浇灌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