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云霞
谁也不曾想到，柔弱的草也能独霸一座山，连一丛丛树，也只能做它裙裾上的朵朵绣花。这是我对灵丘空中草原的第一感受。
云在山巅舒卷着，奔腾着。云之下，是连绵无尽的绿地，被云撩拨、摩挲过的花草，随风洒下满山清香。云之上，是澄澈无垠的蓝天，被云擦拭、晕染过的碧空，空得让人一眼就望到了天外。
山野在云影里忽明忽暗，大地万物随明暗在梦醒间游移。马儿行走在蓝天绿地间，蹄声嗒嗒，犹如行走的诗行：近了远了，远了近了，疾徐有致的韵律回荡在旷原上，一路向上，向着那片高山之巅平展的草甸。风推着，云引着，马以奔腾的姿势拥抱云的奔腾，又以悠闲的步履迎合着云的悠闲和雅静。
人走上海拔2000多米的云端草甸，是要花些力气的。云馈以一身轻纱和沁透心脾的清凉，马甩了甩尾巴，一声嘶鸣，人与马都忘我于云天世界里。
牛羊散落在山坡上。黄白花色的牛，宛如金镶白的山花，在山间草色里轻游慢展。羊是落在大地上的一朵朵云，风一吹，便放开细细软软的嗓子，唱起了悠扬的歌。人家隐在山坳里。
“甸子梁，我们的空中草原！”灵丘、蔚县、涞源的人都骄傲地说。位于两省三县交界处的一片山巅草甸、云端平畴，藏着岁月深处人与自然相依相伴的故事。
曾经，包括灵丘在内的空中草原一带，原本属于代国的疆域，如今站在蔚县一侧的北甸子梁远眺，代王城遗址仍隐约在目。这片甸子梁，自古便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民族拉锯与交锋的前沿地带。数千年来，戍卒、君王、商客、牧民、僧人都曾踏足这片云端平地。
时间深处，大山是无名无界的。天地初开之时，轰隆隆的造山运动，把曾经的海底世界托举成连绵不绝的群山。人们将在此交汇的三座大山，称为太行山、恒山与燕山。我曾试图登临绝顶，寻找三山交界线，但视野里一片缥缈朦胧。唯有这片托云载雾的空中草原，像一张无边绿毯，被三山轻轻地牵着，如摇篮曲般，让人感受着大地深处分而又合的脉动。
站在山巅鸟瞰，群山绵延，沧桑留痕。细微处看，裸露的山体、紫红色的页岩层理分明，横陈竖立，像一本本书，记录着大地演化的秘语。
空中草原毗邻之处，是著名的太行八陉之一的飞狐陉。这条壁立千仞、峡谷幽深、细如一线的飞狐陉，是灵狐飞掠而过留下的裂隙，还是亿万年水滴石穿与水石缠绵的印痕？
盛夏时节，清冽的风从空中草原一路漫下，荡尽了山间的溽热。山脚下，是晋冀交界、山西极东处的南坑村。村里的人家，守着成群的畜禽、丰饶的大山。他们像静默的山石，早已习惯远离尘嚣的日子。
亘古的大山，从不问来者何人，亦日复一日地静默着。
草依旧是草，被马蹄踩过，被云影盖过，被牧人的歌声弹拨过，被虫声鸟鸣嬉闹过，所有这一切，都让这浮在云端上的绿，兀自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