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曹 燕
如果这一天有自己的讲解服务，欧阳婕会至少提前半小时到展厅走一圈。“我必须确认展厅中所有展品、展签的位置、顺序，是不是跟我上次讲解时一样，做到心中有底。”作为中国美术馆的年度志愿讲解员，欧阳婕最近很忙，“致敬巨匠：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以下简称文艺复兴展）、八大山人主题展，每个都是热门展览。在中外艺术之间“穿梭”沉浸、探索思考，对充满好奇心、热爱书画的她而言，“有压力更有巨大的满足”。
需要修很多功课
6月的一个中午，中国旅游报社记者和欧阳婕相约中国美术馆，身穿志愿讲解员“工装”紫色T恤的她清爽而雅致。“我喜欢书画，中国美术馆是国内珍藏、展出书画类作品的殿堂。”这也许能解释3年前她应聘美术馆志愿讲解员的原因。回忆起当时笔试、面试的情形，她依然很有成就感，因为做了一件自己热爱的事情。
将热爱转化为志愿讲解服务，给观众带来美好体验的过程并不容易。以讲解文艺复兴展为例。“这个展分量很重，怎么向观众讲述作品背后的故事——巨匠们如何用艺术语言表现这些故事内容，传递巨匠们对美、人性、哲学与科学的深刻理解，在专家就展览做的培训之外，我还需要做很多功课。”欧阳婕坦言，“有压力，美术馆的很大一部分观众的美术修养很好，跟观众互动时可不能露怯。”她看了不少书，丹纳的《艺术哲学》、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等是必读的，展览作品来自意大利佛罗伦萨的乌菲齐美术馆，其艺术推手美第奇家族和文艺复兴关系密切，关于美第奇家族的内容也需要了解。
在欧阳婕看来，40分钟的讲解时间是有限的，如何能够准确传递给观众更多的内容？“你可以看到达·芬奇笔下骑士肌肉的张力，米开朗基罗画中充满力量的挣扎，拉斐尔画的肖像青年眼中的温柔与骄傲。”欧阳婕娓娓道来，文艺复兴的伟大，从来不是技法上的突破，而是一场思想的革命，是第一次把目光从神的身上转向了“人”本身。承认人的价值、尊重人的情感，看见每一个鲜活的真实的人。这些内容，都需要尽量讲给观众听。
最近，跟着AI软件豆包逛博物馆的话题颇有热度。在欧阳婕看来，这是一个好现象。“AI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助手，在有限的人工讲解时间之外，它能积极响应人们个性化的好奇，满足观众持续探索需求，拓展艺术的视野。但AI的价值，既和目前人工智能发展水平、数据库的丰富性和准确性相关，也和使用者的使用方法相关，每个使用者其实都在参与训练AI，让它变得更聪明，这些因素决定了它可以提供给观众多大程度的帮助。”她说。
做因人施“讲”的桥梁
与观众互动也是讲解员面临的“大考”。很多观众的问题颇具深意：既然文艺复兴巨匠们追求“真实地表现自然”，他们认真地向古希腊、古罗马的传统取经，钻研古典艺术的人体比例、古代建筑的空间结构，研究动植物，甚至掀起了解剖热，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些文艺复兴时期的肖像画，是不是真实地描绘了被画者本人？欧阳婕在回答这个问题时颇为睿智，她举了一个例子，威尼斯画派的代表人物提香曾为一位曼图亚侯爵夫人画像，当时侯爵夫人已经60岁了，提香完成作品后侯爵夫人提出了修改意见，但多次修改后侯爵夫人仍然不满意。之后，提香以侯爵夫人年轻时的一幅画像为依据重画了一幅，这次侯爵夫人很满意。由此，欧阳婕对观众说：“提香画中的侯爵夫人，是以一种理想化的方式呈现的，正如她希望被记住的那样。”
另一位观众观看另一个展览时提到，齐白石的一幅梅花作品的展册上有一句“八大山水亦不必学……”他问欧阳婕，是不是应该是“八大山人亦不必学……”欧阳婕说：“我认为最好的辨别方法就是看原件上是怎么写的，我个人觉得展签写得没问题，原件上，白石老人写的就是‘八大山水’……”
不同的问题，不同的观众，她有着不同的回答方式。因为她能理解，展品和观众之间隔着时间的长河，而讲解员就是那座桥，好的讲解员懂得为不同的观众搭建不同的桥，因人施“讲”。“讲解员作为‘桥’的真正意义，不是把同一套话背给所有人听，而是让每一个走进美术馆的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与艺术产生连接。”欧阳婕说。因为喜欢她的讲解方式，有观众把她称作“中外艺术的摆渡人”。
不断在追求中充实
欧阳婕坦言，自己也有被观众“难倒”的时刻。此前中国美术馆举办河北古代艺术珍品展，其中有一件文物是错金银铜豹席镇。在汉代，人们席地而坐，为防止席四角卷边，常在席子四周放置席镇压角，这就是席镇的作用。有观众问，“一个错金银铜豹席镇的重量是多少？”欧阳婕觉得，这个问题特别好，但却不知道答案。“之前查考古报告，古人有四件席镇的用料重量记录，但没有单件成品席镇的重量铭文。所以，我确实没有查到这个信息的公开资料。但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很感兴趣，如果以后能知道答案，我会记录下来。”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欧阳婕坦然承认。她记得，此前听一位文物大家讲座时，老先生说，20多年前他写的相关文物研究报告，20多年过去了发现有一些内容待商榷。“这位老师谦逊的态度对我触动很大。如果一位文物大家都有这样的勇气和胸怀，我觉得我们作为志愿讲解员，不懂就是不懂，可以和观众一起去思考、寻找答案。”欧阳婕说。
灵动鲜活，又有历史叙述的纵深感，欧阳婕的讲解颇受欢迎。一位退休教师听了欧阳婕的讲解之后赞赏不已，希望她能够为自己外地来的十多位伙伴讲解文艺复兴，在得知她作为志愿讲解员有固定的服务时间时，这位观众提出付费请她讲。欧阳婕连忙解释：“我属于美术馆公益志愿讲解员，如果是团体参观，可以向美术馆报备申请团队讲解，美术馆同意后，我可以为大家提供公益讲解服务。”
那天，十多位六七十岁的老人从天津赶来。“老人们特别开心，我也很开心能为这样一群充满活力的老人讲解，他们追求精神文化生活愉悦充实的劲头，让我很受感染。”欧阳婕说，“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温度是志愿讲解服务中最珍贵的部分。”
对她而言，在北京看展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学习中国传统书画的重要渠道，上海博物馆、辽宁省博物馆等如果有书画展览，她也会去打卡。她还坚持写书法、画画，以便在为观众讲解作品时融入自己的心得。“我父亲喜欢书法，耳濡目染，我小时候学过画画，但当时没有坚持下来，年岁渐长后，血脉觉醒，我再次感受到书画之美，不仅是欣赏，也要投身其中。”她笑着说，可惜现在眼睛有点花了，画到细微处颇为吃力。所以，如果有朋友跟她说对书画有兴趣，等退休之后有时间再去研习，欧阳婕总会说：“不要等以后，现在、赶紧、立刻、马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