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 超
毕业旅行时来到重庆,我才知道,一座城市,是可以像画一样铺展开的。
这便是我对重庆最初的印象。初到山城,我们三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在洪崖洞附近的石板路上艰难行进。李芳气喘吁吁,张蕾则兴奋地指着远处层叠的灯火——那灯火不是铺在平面上,而是垂直悬挂的,像一幅巨大的竖轴山水,从江边一直挂到天上。我们的毕业旅行,就这样从一幅画里开始。
从火车站出来时,我就隐约觉得这座城市像是被画出来的。这里的山势太陡,建筑便依山就势、层层叠叠、高高低低,远看仿佛是山的一部分,近看又分明是人间烟火。楼房是墨,山体是纸,浓淡之间,便有了深浅不一的韵味。
第二天清晨,我们去了磁器口古镇。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青灰色的光,像刚刚铺开的宣纸。两旁的老房子参差排列,木板墙面已有了岁月的痕迹。我们走进一家茶馆,老板娘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重庆口音:“妹儿,喝啥子茶?”她的声音像这座古镇一样,朴实又亲切。
茶馆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老照片,是20世纪80年代的磁器口——那时的码头还很热闹,江边的吊脚楼还没拆。老板娘说,那是她父亲拍的。“我老汉儿(重庆人对爸爸的称呼)当年就是在这儿做茶叶生意,从江边挑着担子上来,累得汗流浃背。”她语气平淡地说。李芳问她:“后来呢?”她笑笑:“后来啊,长江发大水,淹了半条街。再后来,就拆迁改造,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了。”
她给我们沏了一壶老荫茶,茶汤浑浊,入口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张蕾说这是苦尽甘来,李芳便打趣说她矫情。我却觉得,这茶的味道就是重庆的味道——苦是码头文化的艰辛,甘是山城人民的不屈,就像那幅老照片,褪色的是时光,不褪色的是记忆。
喝着茶,我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她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很久之前,有个年轻人从乡下到重庆讨生活,在码头扛大包,省吃俭用攒了点钱开了个小面摊。后来面摊变成了面馆,面馆变成了酒楼。临终前,他对儿孙说:“做人就像做面,要筋道、实在。”外婆说,那个人就是我的曾外祖父。我突然觉得,磁器口的一砖一瓦里,或许都藏着类似的故事——那些不为人知的坚韧,那些平凡中的不凡。
第三天,我们去了山城巷,重庆保存完好的老街区。狭长的巷子沿着山壁蜿蜒,两边是老旧的民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紧闭,藤蔓爬满了墙壁。我们遇到一个写生的老人,他坐在巷口的石阶上,面前支着画板,正用水彩画对面的老房子。
我们凑过去看,他的画和我们眼中的景象截然不同——画里的老房子更破旧,却更有味道,墙壁上多了一些我们没看到的细节,比如墙上孩童的涂鸦,窗台上枯萎的花盆,还有屋檐下燕子筑的巢。老人说他在画“记忆”,这条巷子马上要拆了,他想在它消失之前,把它画下来。
“这房子有什么好画的?”李芳问,语气里带着不解。老人抬起头,目光浑浊却温和:“房子不只是房子。你看那扇窗户,里面曾住过一个姑娘,她在窗前等了她的情郎三年,等到了他回来娶她。你看那块石头,曾经有一个老婆婆,每天傍晚坐在上面等孙子放学,一直等到孙子考上了大学。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故事。我画的不是房子,是故事。”
他的话让我想起读过的《城南旧事》,林海音笔下的北京城南,不也是这样的么?那些看似平凡的人和事,经过时间的沉淀,都变成了珍贵的回忆。
张蕾突然说:“其实我们现在,不也在画一幅画么?”我们都愣住了,她接着说:“我们在重庆的这几天,看到的风景,遇到的人,经历的事,不都可以画成一幅画吗?这幅画有山城的夜景,有古镇的茶馆,有老巷的故事,还有我们三个人的笑声和眼泪。”
原来,我们是画师,也是画中人。风景是底色,人文是线条,温情是色彩,而成长,是那点睛的一笔。
离开重庆的前一晚,我们又去了洪崖洞。灯光依然璀璨,游人依然如织,但这一次,我不再只是惊叹于它的美丽。我想起了那位茶馆老板娘,想起了那个写生的老人,想起了外婆讲过的故事。这座城市,美得真实。它有一种独特的魅力——那是一种在奋斗中生长出来的韧性,一种在平凡中显现出的伟大。
我们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着两江交汇处的夜景。李芳说:“其实毕业挺可怕的,像这幅画,突然就画完了,不知道下一幅该画什么。”张蕾接话:“但你不觉得,正是因为画完了,才有机会画新的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水。江水无言,正如这幅山城之画,它从未诉说,却已道尽一切。而我们,这些年轻的画者,终将在各自的人生画布上,继续描绘属于自己的风景。
画会有终章,但故事永远在继续。就像嘉陵江的水,流过千年,依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