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言 浅
大学时期,我在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生活。开学第一周,坐公交车赶回学校时,我在半路上听见了一个很好听的地名——昼锦坊。我特地抬头去看电子显示屏,昼锦坊——原来是这三个字。昼锦是邵武市和平古镇的古称,源自“衣锦昼行”。邵武离延平很近,两地同属南平市,相距不过100多公里。当时我便想,什么时候得空了,约几个同学趁周末去逛逛邵武,一来一回,肯定能赶得上周一的“早八”课。
可晕头转向的生活总让人“丢三落四”。临近毕业,我忽然惊觉,这些年出过省,去看过更辽阔的天地,偏偏遗漏了邵武,偏偏没有走进“昼锦”。去邵武的念头随着雨季的闽江水一再上浮,无法压制。毫不犹豫地,我买下了三张大巴车票,又替两个同学拽上行李:“走吧!快走!我们去邵武!”
车转车,路转路,邵武的城墙终于立在路的尽头。我愣愣地抬头看着高高的三层谯楼,还有飞檐翘角正中央的葫芦顶。时值6月盛夏,阳光把青瓦晒得犹如初出窑炉。进入谯楼,凉飕飕的风钻进了黏腻的头发丝里,让我找回一点精神气,开始翻找提前查过的资料,努力做起同学的导游:“和平镇是古代邵武通往江西、泰宁、建宁、汀州的咽喉要道,被誉为‘全国罕见的城堡式大村镇’。”
商人们交易往来,迁徙的马蹄踏平了街上的鹅卵石,有人走,有人留。留下的人建起一间间古宅,宅邸们“彬彬有礼”恪守的距离变成巷弄,纵横交织出一座城镇的脉络。去的前几天,和平镇下了暴雨,阳光暴晒之后,台阶上娇翠欲滴的青苔仍展示着雨水的威力。
我和同学拉着手,先后走进拥有百年历史的蛰庐和两百余年历史的恩魁里。两间宅邸,蛰庐是上世纪和平乡绅的住宅,恩魁来头更大,屋主为清乾隆元年科举恩科状元,斯人虽逝,恩魁门楼依旧开门迎客。
门楼屋檐一级又一级,足足有两三层高。和平古镇里,这样的精美门楼有很多。“有没有觉得,这些门楼牌坊好像一道道石碑?”我拉着同学问,对方深有同感:“像古代人留给现代的名片,看门牌,就知道故人是谁。”我又突发奇想,故作俏皮:“也像公交站点!下一站,县丞署!”
和平虽为乡镇,古时却因重中之重的地理位置,特设和平分县。屋檐高耸,天井漏光,“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我们在旧县衙门里低声打趣,一人假扮做县丞审案,一人作揖求饶,还有一人在旁起哄。携手走出衙门,路过一个窄窄的牌坊,讨论声才一滞。这样小的牌坊,属实少见。矮矮一个,远不如恩魁的门楼高大,似路边人家的门户,正中雕着“岁进士”三个字。我们认真看着牌坊上的科普木牌:岁进士,是从地方学校进入最高学府读书的学生。
站在牌坊下,三人一时心生怅惘。曾几何时,鞭炮留下的红纸一定沾满了巷弄里的青砖,曾几何时,高中的学子们互相拱手贺喜,走向他们的大好未来。那我们呢?毕业在即,未来尚无定论,只是自顾自被推着往前走。突然,一缕浓郁的豆香袭来,我闻出来了,游浆豆腐!一下子,三个人顾不上思考,只想循着香气找到来源。
和平古镇的主街很长,我们走在长街上,人手一份游浆豆腐和包糍。在南平生活多年,对邵武传到延平的各色小吃已很熟悉。但那一天吃进嘴里的味道,偏偏在记忆里占有独一份的位置。豆腐格外烫,发酵过后点成的浆水微酸,一半烫嘴一半又挺清凉。绿油油的包糍看着就消暑,中间是肉馅,外面的糍皮经鼠曲草调和过,在嘴里弹得像古筝的弦。我吹出一口热气,心想,这座古镇还真适合夏天。
行至廖氏大夫第,墙面镂空的瓶形窗格外吸睛。史料记载,这座宅邸的傅姓女主人,曾获多块牌匾,独立支撑起一个家族。如今,匾额已无踪迹,可那些坚韧的精神,却被镌刻在了人们的记忆里,不曾消失。
“和平书院到了。”我嬉笑着报出了在古镇的最后一个目的地。转角,一面古拙高大的门楼映入眼帘。唐朝末年,一个叫黄峭的进士,拿出自家积蓄,兴办义军,平息盗匪叛乱尽忠报国,使周边的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之后又带头捐资,创建和平书院,聘请名师,教育后人。数不清的和平镇学子在这间屋舍下埋头苦读,吞了一肚子“墨水”,再果敢地背上包袱,走向考场作答。探花、榜眼、状元……衣锦还乡日,白马红绸,和平古镇的旧称“昼锦”,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古时候,学子科举的尽头是一场殿试。如今,我们即将毕业,人生的考卷才展开。临别前,我们约好,等到再有机会,一定要一起回延平,重游邵武和平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