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在南方
如果你不曾在东北生活过,大概很难想象,夏至这两个字,对于这片土地意味着什么。
夏至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个节气,“日北至,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这一天,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的白昼被拉长到极致。对于南方的朋友来说,这一天意味着梅雨与酷暑的序曲;但在东北,这却是一年中最慷慨,也最富有诗意的馈赠。
早上四点,阳光已经穿透薄雾,毫不吝啬地泼洒在广袤的松嫩平原上。
此时的夜晚,短得就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梦话。
老人们常说:“夏至不拿棉。”虽然日历上早已入夏,但在松花江畔,清晨的风依旧带着凉意,吹在皮肤上,像水洗过的绸缎。即便到了正午,太阳高悬,这里也极少有令人窒息的闷热。阳光透过杨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不需要撑遮阳伞,反而想要张开双臂,去追逐那一份暖意。
走在乡间,田垄里的玉米在疯长,一片碧绿在延伸。水稻也开始拔节,它们写给大地的诗行越来越满。而对于久居城市的人,夏至更像是一种心灵上的松绑。昼长夜短,让我们在下班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消磨黄昏。
夏至的民俗,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沾染了浓浓的烟火气。古时候,夏至是要祭神的,感谢天赐丰收,也祈求秋天有个好收成。现在,虽然没了繁文缛节,但那份对生活的热爱,都化进了吃食里。
冬至饺子夏至面。在这一天,人们总要吃上一碗过水面。筋道的新麦面条在滚水里翻腾,捞出后往深井“拔凉”的冷水里一过,那叫一个爽。卤子是灵魂,鸡蛋酱必不可少,配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葱花,再来一勺刚炸好的肉酱。用筷子拌匀,吸溜一口,面条顺滑,酱香浓郁,黄瓜的清爽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这就是夏至的味道,是丰收的味道,也是苦夏里最踏实的慰藉。
说到酱,不得不提这里的朝鲜族风味小咸菜。在这个时节,各种小咸菜在街巷里香气弥漫。小黄瓜、辣白菜、桔梗,入口咸鲜,回味甘甜,是吃冷面时绝妙的搭头,也是朝鲜族同胞夏至里最朴实的非遗记忆。
还有一种古老的时令美食,叫作夏至饼。新擀的薄饼,在热锅里烙出金黄的斑点,卷上新炒的土豆丝或腊肉,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
夏至蝉始鸣,但在东北的城里,夏至时只偶尔能听到几声蝉鸣,反倒显得有些斯文。更常见的是树丛里不知道什么虫子在低吟浅唱,伴着一池蛙鸣。
此刻,人们开始寻找消夏避暑的法子。年轻人坐在烧烤摊前,喝着冰镇的啤酒,吃着烤串,在晚风里吹牛谈天。对于老人和孩子来说,最惬意的莫过于捧着一碗冰镇西瓜,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摇着蒲扇,看天边最后一抹绯红褪去。
有人说夏至是盛极而衰的转折,阳气在这一天达到顶点,阴气开始暗生。但在东北人的词典里,夏至更像是一个美好的开始。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去长白山看天池的澄澈,去漠河看极光的神秘,或者只是在这漫长的白昼里,心安理得地发呆。
夏至,至者,极也。
在这个万物极盛的节点,东北的这片土地,用它特有的清凉与辽阔,馈赠着热爱生活的人们。
在最长的白日里,做一个悠长、清凉的梦。那梦里,有稻花的香气,有露水的声响,还有黑土地给我们的最踏实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