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 见
其实,端午从来都是属于乡野的。一场端午,原本就是人与草木相融的古老仪式。人间草木,把天地灵气揉进寻常烟火,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记得儿时,端午节之前,母亲都要准备包粽子的糯米和过节吃的配菜。端午这天是母亲最忙的时候,天刚亮,她就背着背篼去野地采草叶。有时,也会叫我跟着一起去。
要采的草叶很多。最先去河边摘包粽子的芦竹叶。河边芦竹长得茂盛,叶子又宽大又厚实。用芦竹叶包的粽子,有一股比箬叶好闻的香气。河边的水菖蒲,也是端午少不了的野草,必须扯上一些带回去。
接着就要转去山沟里扯艾草。艾草平时就有人割去晒药,到端午就所剩无多了。我们得在山沟里反复寻找,有时还得多跑几条山沟,才能采得够。
川北老家有个风俗,端午这天,全家老小都得“洗端午”。就是用采来的野草和树叶熬水,用来洗澡或擦身。母亲说,洗了“端午水”,能消百病。有老辈人讲,端午这天,百草都是药。所以母亲定要多采些八角枫、苦楝、香樟之类的树叶,再带上白茅、铁马鞭、苦蒿、野山姜等野草,回家熬水“洗端午”。我和母亲一路走,一路采,野草和树叶塞满了背篼。
回到家,母亲又忙着去院子前边的小菜园里,扯紫苏、薄荷、藿香,更要紧的是扯两大把红苋菜。按照习俗,端午节中午的饭桌上,红苋菜一定不能少,每个人都得吃上几筷子。母亲反复叮嘱我:“多吃点红苋菜,能消毒去火,不长疔疮疖子,一整个热天都不会发痧的。”紫苏、薄荷、藿香,自带清凉气,熬在水里洗了澡,疏风散寒不感冒,整个夏天都不会长痱子。
母亲从采回来的野草和树叶中,挑出艾草、菖蒲和八角枫叶子,用棕树叶子扎成两大把,挂在大门两边。顿时,节日气氛就有了。她又切两段水菖蒲的块根,泡在石缸里,到大端午(也就是农历五月十五)过后才捞出来,据说这样石缸里的井水,存放多久都不会变味。
多余的野草树叶就摊在篾席上,晒干后储存起来,留着热天熬水泡澡。冬天则加点儿生姜和辣椒,熬水泡脚,能除湿祛寒。
山间草木,本就自带天地赋予的香气,经人手采掇料理后,又多了一份烟火气。艾草的苦香,菖蒲的清香,紫苏的辛香,还有白茅、苦楝叶、香樟叶,以及其他草木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就使端午有了别样的氛围。
中午,一家人品着草木相伴的美食,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正在熬煮的“端午水”热气蒸腾。吃完粽子和咸鸭蛋,饮完雄黄酒,就该“洗端午”了。
母亲把“端午水”舀到大木盆里,兑好水温,就帮我们这些小孩子“洗端午”。带着草木气的“端午水”热乎乎地淋在身上,浑身都感到舒坦。大人们则用毛巾蘸上“端午水”,象征性地擦一擦身子。他们说,洗了“端午水”,就洗掉了身上的晦气,邪祟也不敢沾身了,一年下来,都会健康平安。
洗完“端午水”,母亲又从里屋端出做针线的麻篮,里面装着几只红布小香袋,这是她用去年端午晒好的香草做的。她给每个孩子衣襟上都别上小香袋,说能挡邪祟,还防蚊虫叮咬。草叶的干草香,细细温温,带在身上能香一个夏天。
岁岁端午,年年草木。挂在门上的艾草、菖蒲,寄托着人们千百年来对幸福安康的期许;百草熬汤沐浴,是祖先顺应天时、以自然养护生命的生活智慧。看似寻常的野草和树叶,在一年一度的端午里,被赋予了特殊的价值与意义。
风过村野,香满衣襟。薰薰草木味,是人间端午最温馨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