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 虹
幼时家境清贫,一年到头盼过节,年中盼的便是端午的粽子。在孩童心里,日子再简朴,只要有粽子在,端午节就有了意义。
为什么在端午节包粽子呢?《续齐谐记》中说:“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子贮米投水以祭之。”小时候不懂这些历史传说,只知道因为屈原,我们才吃上了粽子。
母亲另有一番说法。她说山上有种野竹子,叫箬竹,长不高,竹笋苦,竹竿细,派不上什么用场,唯独那叶子宽大韧实,最适合包粽子。这叶子四季都有,可只有农历五月长出来的那茬最好。那是开春后抽出的第一茬新叶,青翠欲滴,怎么煮都不易裂。我后来想,选在端午吃粽子,或许不只是为了凭吊古人,也是顺应自然时令。新叶才长成,糯米刚收仓,恰恰好。
端午前几天,母亲早早就准备好裹粽子需要的各种材料。糯米洗过浸好,箬叶洗干净泡软刷平,在旁边压着,红枣、红豆也准备妥当。
母亲手很巧,动作麻利,一手拿起箬叶,折成漏斗状,松松地握在虎口上,舀入泡好的圆糯米,佐以红枣、红豆,顺势卷叶收口,棕绳绕上几圈一系,一只棱角周正、小巧饱满的粽子便成型了。母亲还会特意包些别致花样,三角粽、长条形扁担粽,只为哄我们欢喜。我们年纪小,便在一旁打下手,剪去多余叶梢,把粽子整理齐整。每四只结为一捆,蒸煮时不易散开,出锅时用筷子轻轻一勾便可取下,方便利落。
老辈人常说,冷粽热糍。粽子蒸熟后,放至微凉,剥开青碧箬叶,米香混着枣甜扑面而来,入口绵密软糯,清甜不腻。箬叶清香,吃完粽子也不舍得丢弃,统一收进大盆里浸泡、反复搓洗、再次焯水打理,竟和新叶别无二致。
其实于童年的我们而言,端午节最简单也最深刻的记忆,便是一枚香甜的粽子。世间端午习俗繁多,插艾挂蒲、悬钟馗像、抹雄黄酒,皆是老辈人避邪祈福的讲究。可在孩童眼里,哪顾得上这些礼数,心里只记挂着一口粽香。梁实秋在《雅舍谈吃》里就写得极真切:家人议论端午各样风俗,唯独孩童不管节俗仪轨,只认准该吃粽子。他索性笑言,不如把端午唤作“粽子节”,反倒最是亲切妥帖。
水风吹夏送微凉,竹叶裹米粽飘香。每每临近端午,总会心生感慨,敬佩祖辈的生活智慧。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先人俯身向山野求取馈赠,以箬叶裹糯米,以时节酿滋味,把朴素的日子酿成节日烟火。一枚端午粽,裹着山水清味,裹着岁月清欢,也裹着一生难忘的乡愁,让一代代人岁岁咀嚼,岁岁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