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 樱
夏至是一年中的黄金分割线。它浑身赤金——烈日炙烤,阳光充沛,白昼最长。
夏至吃面,是老济南人的习俗。一大早,人们便去黑虎泉边打泉水,回来抓两把绿豆,坐锅熬上绿豆汤,那边炉子用铝锅开始下宽面条。待面条熟了,用笊篱捞了在泉水里过两遍,麻汁、蒜泥、绿莹莹的黄瓜丝、红黑相间的咸菜末依次拌匀,吸溜吸溜大口吃起来,凉沁沁的,一直蔓延到心里。
还记得小时候,人们喜欢端着瓷碗、拎着马扎,去胡同过道里或护城河畔,吃饭、纳凉、拉呱三不误,好比现在的街角公园,连风里都弥漫着凉面的清香。小孩子眼尖嘴馋,总觉得别人家的饭香,嚷嚷着要吃凉面。大娘或老伯听到了,起身,颠颠儿地跑回家去,回来时一手端大碗凉面,一手托半块西瓜,有时候还会端来煮熟的花生、毛豆、玉米,那场景恍若黑白电影的长镜头,定格了一段段往事。
后来读宋人《岁时杂记》:“京辅旧俗,皆谓夏至日食百家饭则耐夏。”不是“百家饭”耐夏,而是拱手馈赠的那颗心,使人向上,暖了街坊。我又想起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的话:“在夏天,世界触手可及,人也亲密直接。”
夏至吃面的习俗古已有之。正值打新麦,烧面糊、擀面饼、煮面条,吃到嘴里,欢腾在心里,因为这是对一年耕种的无价犒赏。古时候,夏至这天要吃爽口的冷淘面,即凉面。有槐叶冷淘,用槐树嫩叶榨汁和面,煮熟过水,清爽滑嫩;还有莲叶冷淘,制作方法相差无几。杜甫还有《槐叶冷淘》诗:“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没有荷花的夏天是不完整的。荷花浑身是宝,每年夏天掰着指头数,大明湖畔的荷花一轮一轮地开,荷叶一茎一茎地绿。赶在早上八点前去看,人少。一阵风拂过发梢,人仿佛被那花那叶裹了进去,也成了一枝湖中荷。不远处的那枝荷,或许是济南老乡李清照?想起她的“争渡,争渡”,想起她说“今夜纱厨枕簟凉”,我也顿感无比凉爽。侧耳细听,蝉声把夏日一点一点拉长。
夏至有三候: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古人认为,鹿属阳,夏至阳气盛极而衰,阴气萌发,鹿角感阴而脱落。而“蝉乃最著之夏虫,闻其声即知为夏矣”。它们居于高处,餐风饮露,仿佛在平平仄仄间,获得一种通透和了悟,好比修行参禅,悟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半夏呢,则是一种块茎草药,生长过程中有两次“倒苗”,一次是仲夏,另一次是仲秋。“半夏”之名提醒人们:夏天已经过了一半,做事要早规划。
物候不骗人,节气不欺人,唯有时间,狡黠得无人能与它过手。它总是悄悄拿掉你生命里的一些钟爱,然后又反手递过来一个惊喜,就像夏至前后的雨水,苦乐不均。民间俗称“夏雨隔牛背”,使人措手不及,怪不得唐代诗人刘禹锡诗云:“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夏至的面,吸溜吸溜地吃着,时光就这样一寸一寸挪动,万物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