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郗归舟
到南京听白局,是我久存于心的一桩雅愿。
白局之名,来源于“白唱一局”。数百年前,秦淮河畔的织工日夜对机,一人在上拽花,一人在下投梭。经纬往复,机杼有声,劳作之余,便以南京方言说唱世情风物与人间喜乐。他们弹奏着二胡、琵琶、三弦,吹响竹笛,配以鼓板、碟盘、酒盅,清脆相和,形成了白局特有的声腔,也歌尽了千家万户心头的苦与甜。
江南之婉转,市井之明快,古调之悠长,乃至寻常人间烟火的热气……尽在这一曲之中。
我们来听曲那晚,光景甚好。行至秦淮河畔,灯影尚未全明,画舫已轻轻泊在水边。河水轻缓,似流淌着千年从容,两岸楼台,飞檐浅黛,旗幌微摇。
入座时,台上演员正整衣候场。女演员身着月白绣边上衣,外罩浅青对襟褂,鬓边一点绒花,温婉而清雅。男演员则着深色长衫,袖口素净,眉目朗然。案前置鼓板、碟盘与酒盅,旁边一把二胡静候开弦。几件简雅行头,在灯下衬出秦淮旧韵。
鼓板一响,满座顿静。二胡声起,细而不弱,宛如秦淮月色从水上缓缓浮来。碟盘一敲,清亮入耳。演员一开口,老南京话便带着烟火气扑面而来,低回浅唱着一曲《醉秦淮》:“春光泼彩,春风剪裁,十里珠帘画卷开……”
那一瞬,旧日织机的机杼声、长干里巷陌深处的履迹、乌衣巷春燕掠风的轻痕,仿佛都被这一声乡音轻轻唤醒。
唱至“莺啼绿柳,月照凤台,六朝风流今犹在”,我心上忽然生出一痕清波。南京的神采文华,似乎都凝结在了“六朝风流”四字里。那风流有烟水之姿、簪缨之韵,一脉乱世深处仍不肯消沉的清华气骨。建康旧梦,至今未冷。乌衣巷里,王谢风神犹随燕影低回。西邸灯前,萧子良延揽群彦,竟陵诸子以清辞相映,沈约、谢朓、王融、萧衍的名字,仿佛仍带着江左月色。今夜一曲白局,声腔微转,史册深处的衣香鬓影,便在秦淮灯下悄然归来。
今人不见乌衣月,而今秦淮之月,却曾遍照古人。旧族风华,久已散入烟水,而那时的兰台清响,却仍似隐在乡音深处。昔年朱门内的谈麈与诗笺,几经岁月淘洗,终随秦淮灯影流入寻常巷陌。白局的一声婉转,便使千载文心卸去史册的寒意,带着温软水气,缓缓靠近我们。六朝余韵于鼓板轻催、碟盘微响之间复生,重新落回了今夜听曲人的眉间心上。
白局的美,不在雕琢,而在真实。其以乡音入曲,方言载史,寻常几语,便道出不寻常的南京风味。茶馆里的闲谈、巷口的吆喝、节令里的吃食、秦淮岸边的灯市,都能随口入曲,化作一段带着热气的城南风物。
今夜听来,我心中不由生出一种亲切的欢喜,仿佛古老金陵并未远在烟云深处,而是正坐在身旁,用一腔软糯乡音与我闲话。
我亦很喜欢曲中“抛却了心灵的喧烦倦怠,寻步这深巷里徜徉自在”的意味。人在现代生活里周行久了,心上常积尘劳,眉间也易染倦色。于白局声中小坐片刻,浮躁便渐渐松开。那一腔乡音,使人心中重新浮现观物之念、赏美之意,城市的面目也随之丰盈起来——河水、旧巷、灯影、故事与余音,一并在心中缓缓展开。
平日社区里,也曾举办过非遗白局的体验活动。这一条传承之路上,薪火有温,声息常新。古老的曲艺从卷帙与展柜间走出,重新入耳、入心,便有了真正绵长的生命。今日的南京白局,不仅在剧场灯下重开清韵,也在秦淮景区、校园课堂与青春目光中渐次生发。鼓板仍清,碟盘仍脆,而曲中所唱,已添了新的故事与情思。
《醉秦淮》之妙,不仅守住了白局本腔本色,承接秦淮文脉,又使旧调生出新声,千年风雅由此照进今夕灯火。只要乡音未歇,曲牌仍传,我们这些来客尚能于一声婉转里认出南京的眉目,这门古老艺术便永葆清妍,岁岁如新。
曲终之后,我仍不忍遽去,这一曲秦淮余韵,尚在耳畔低回。剧场外,夜色渐深,秦淮河静静流过灯影,水光微摇,如金陵旧笺尚余半幅淡墨未题。方知《醉秦淮》所醉之处,并非寻常繁华与浮艳风月。它醉于南京白局的一腔古韵新声,醉于六朝清响与城南烟火暗自相逢,醉于秦淮一水澹澹,将千年文脉温柔托起,流向今人心上。
一曲白局唱罢,秦淮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