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艳莉
徽州，无数人心驰神往的桃源，风华万千。青山凝翠，碧水含烟，粉墙黛瓦筑起一方水墨梦境。而在一山一水、一砖一瓦、一村一落之间，传承千年的徽州三雕，更是令人惊艳的指尖瑰宝。
徽州三雕，为砖雕、木雕、石雕。砖雕做门楼、门罩等，石雕饰漏窗、柱础、地栿、牌坊等，木雕更是无处不在。也正因此，“无宅不雕花”成了徽州古建最鲜明的特色。徽州人的性情、意趣、风骨、信仰与乡愁，都在一刀一凿间，镌刻进悠悠岁月。
门，是徽派建筑重点装饰的部位。门脸，门面，门既和“脸面”息息相关，自然受人看重。徽州旧俗，男女议亲之时，女方亲友登门相看，第一眼便是门楼。一户人家的家底厚薄，一望便知。“宁可门楼千万银，不愿盖屋三十两”，道尽徽州人对门面的极致讲究。而装点这一方门面的主角，正是徽州砖雕。
砖雕之精，可在厚不及寸的特制青灰砖坯上，向内深雕多达九个层次。平雕、浅浮雕、深浮雕、透雕……层层深入，前后透视，凹凸有致，展开一幅幅立体的画面。且看安徽博物院馆藏《游春图》门罩，86块砖雕砌出六层多彩多姿的图案。最上层在回纹锦地间镶嵌博古图案，一股浓郁的书香迎面而来。二层为渔樵耕读，中国农耕社会的四业一目了然。三层缠绕舒展的瓜叶藤蔓，呈S形连绵不断，取“绵绵瓜瓞”之意，暗藏子孙繁茂的祈愿。四层排布八仙所持法器“暗八仙”，寄托吉祥长寿的期盼。五层最是精彩——山石崚嶒，树木葳蕤，宝塔巍峨，亭阁参差，雕栏曲折，小桥垂虹，流云出没，相映成趣。游人穿梭其间，或三五结伴谈笑，或抬手指点景色，或静坐赏景休憩，或执缰策马而行，一幅游春图景就这样铺陈开来。最底层则以“富贵不断头”的连续回纹，串联起各色吉祥纹样。文人审美与民间情趣交织在一起，于细节处点亮了整座宅院。
进入宅院，触目便是木雕的天下。徽州的房子是内向的，高墙深院，对外封闭，虽有砖饰大门透露消息，总体上白墙黛瓦，给人的感觉是克制的、素雅的。入了门，便完全放开了。梁枋、斗拱、雀替、窗棂、隔扇、栏杆、床榻、桌椅……从建筑构件到日用家具，木雕无处不在，极尽繁华之美。
黟县宏村的承志堂，是徽州木雕的巅峰之作。这座被誉为“民间故宫”的清代盐商宅邸，简直是木雕艺术博物馆。前厅的《唐肃宗宴官图》、后厅的《郭子仪上寿图》，仿佛把戏台整个搬到了房梁上。远远看去，气势十足；凑近观来，细节到位，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皆是匠心。就连骑门梁上小小的一块地方，也细细铺排开一出出《三国演义》经典戏文。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的，是中门上方的《百子闹元宵》。百名孩童，胖乎乎的脸蛋，圆滚滚的胳膊，脸不过指甲盖大，眉眼却清清楚楚。他们衣袂飘飘，举着旗、扛着牌、敲着锣、打着鼓、吹着喇叭、舞着狮、滚着龙、耍着鱼灯、划着旱船……动作无一重复，栩栩如生，像下一秒就要从木头上走下来。当年住在这房子里的人，每天进出，抬头看见这些喜气洋洋的孩子，心里该是多么温暖啊。
这般方寸之间的万千气象，是20位工匠四年的心血结晶。每一刀、每一凿，都浸着某个工匠在某个清晨或黄昏流下的汗水。老话常说，“百日斧头工，一年刨子工”，再学三年基本功，方能大致掌握徽州木雕的技法。取料、放样、打粗坯、打中坯、打细坯、打磨、擦油上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匠人们在寂寞中不断精进，以一生守一艺，以一艺传一脉。于是，平凡的材料有了生命，冰冷的材质有了温度，短暂的人生在永恒的雕刻里得以延续，徽州文化也有了鲜活的载体。
石雕又是另一番风情。石匠的手仿佛有魔力，无论规模宏大的石牌坊，或是玲珑精巧的石漏窗，皆能精准拿捏其形制和神韵，处理得游刃有余。青黑的黟县青石、褐色的茶园石，坚硬、沉静，经得起风雨，守得住时光。胡文光刺史牌坊、许国石坊、棠樾牌坊群……伫立如一群沉默的老者，每一座都是镌刻着忠、孝、节、义的丰碑。五狮戏珠、麒麟嬉逐、鹿鹤同春、虎豹呈威、凤戏牡丹、鹊立梅枝、文臣武将……各式精美纹饰搭配旌表文字，凝固成无声的教化。
相较牌坊的肃穆庄严，我更偏爱漏窗的雅致清新。黟县西递村的西园，有一对《岁寒三友》漏窗，在花木掩映下，意趣盎然。左窗雕松石图案，苍劲古松自嶙峋怪石间斜逸而出，鳞甲分明，遒劲筋骨呼之欲出，整体造型沉雄凝重。右窗琢竹梅图案，瘦、漏、皱、透的观赏石上，竹叶穿风，梅枝婆娑，宛转多姿。两块漏窗两两呼应，默默道出咬定青山不放松、寒梅疏竹共风流的文人清骨。
砖无声，藏下徽州春秋；木不语，刻下人间烟火；石不言，镌下家国情怀。徽州三雕，如三枚温润而坚实的印章，在中华文明的史册里深深钤下，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