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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绿洲上的石窟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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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旅游报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马 力

  太阳底下,冰川融水从汗腾格里峰东边往坡麓奔泻,世上有了木扎提河。河水流到拜城县克孜尔乡,冲出一条河谷。戈壁的风穿过近岸密匝匝的钻天杨,每一片摄足阳光的绿叶都给它撩醒了,轻声响。河面起了浪,很细的浪。叶声、浪音入耳,更觉林谷静。

  这条水光明澈的河,跟克孜尔河、卡拉苏河、喀普斯浪河、台勒维丘克河都向克孜尔水库去。出库后,诸水汇成渭干河,塔里木河接纳了它。

  木扎提河北岸,一道山庄严地横着,好稳。极目丹崖耸壑,放出万丈红光,榴花那般艳,望一下,眼睛发烫。

  山是自天山朝着塔里木盆地南延过来的。山名,由维吾尔语而来:明屋塔格山,意思是,有千孔佛洞的山。

  这个名字,不是白起的。凝眺,断崖之上,石窟鳞比,一层叠一层,随势低昂。这窟和那窟,栈道相连。

  主理打窟的将作大匠是哪位?兴许没人知道了。一錾一凿最初落下的时间,后辈能记住:东汉末年。

  岩崖、河谷、树影……清凉林野,大抵是宜于凿窟造像的。莫高窟是这样,榆林窟是这样,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也是这样。人临此境,心安,鸠摩罗什的禅定。

  鸠摩罗什,姚秦时期人,生在龟兹。龟兹曩为西域古国,现今的库车、沙雅、拜城、新和、轮台,为其辖境。鸠摩罗什精佛学,通梵语,带着弟子下大力译出《金刚经》《法华经》《阿弥陀经》和《维摩诘经》等释典,计有数十部。他潜心意译,语体求朴,文辞求雅。行世的《维摩诘经》汉译本,多种,世所公认的还是他的饶具中国风格的译作。

  用校译的心血,创出中国译经的头一个高峰,是鸠摩罗什的劳绩。陈寅恪把他的地位推得很高,认定“中国佛教史,要以鸠摩罗什之时为最盛时代”。对于罗什,200多年后的玄奘大概很为景慕,走的虽是直译的路子,也算在译经之业上继踵而起。

  两位译经家,闭门长安,灯窗埋首。在佛籍的译法上,一个是意对意,一个是字对字,工力悉敌。

  鸠摩罗什铜像,傍着山。这位高僧,趺坐于束帛莲台上。他的上身向前微倾,低眉垂目。他在想什么呢?

  这样一个人,给他在家乡的石窟前立像,理当。没事的时候,在像前坐一会儿,心不空。思绪恰如风前的云,远飘。

  好了,去看窟。

  晴热的天气里,明晃晃的日头照向岩壁,迸射一片光。列列洞窟要被晒透了吗?干燥的层崖不耐自然之鞭的抽打,斜的竖的残纹深深浅浅,仿若遭了巨齿的咬噬。那是滂沱留下的余痕。

  佛教从古印度东入中土。弘法的手段,一是劳心传布教理,一是勤力营筑佛窟。天山南麓的丝路北道上,有了中国早期石窟“克孜尔”。

  说是石窟,实则见不到多少石。眼前这座山,泥岩、细砂岩是它的骨。岩质发酥,遇震,碎屑极易簌簌地掉下来,积在芜草间。窟身受不了风化之力,千载磨蚀,到底损了面目。

  这是一个石窟群。窟室之数,足有300多。向南的窟门,隔着里外,也隔着今昔。门前横着石阶,几步迈上去,便抵近门那边的古老光景。

  门开了,透进天上的光,黝黯的洞窟一下亮了。步子轻移,我的脚是踏在古时僧徒踏过的地面了。

  前人造窟,先在崖面开一个口,往里挖,够深够大了,再把两侧掏空,当间留出一根大柱子,又粗又方,撑着窟顶。这种方柱,似塔,四面皆刻龛塑像。会集的净侣见到它,如见须弥山,心一动,便要顺着柱子左右的窄道绕行,几圈下来,好似由尘世转到了净土。这种带中心塔柱的窟形,源自古印度的支提窟。北魏石窟寺,常沿此式。

  塔柱正面开了一个拱券顶佛龛。龛像呢,没了。妙相不长存,只剩佛头光。唉!

  甭叹气,还有壁画呢!仰脸一瞧,纵券顶的曲面上,全是画。画得哪儿都是,不留闲处。我的两眼不够用了。蒙上旧尘的它们,已在这里度了长长的年光。在我看,画色犹新。

  从根上讲,画佛教故事,靠的不是具体史实。所绘不外三类:佛传故事、本生故事、因缘故事。看过,释祖的前世今生,略得梗概。

  一个故事画入一个格子。格子是菱形的。为啥不是方的呢?龟兹画师把所想的宇宙中心——须弥山抽象为菱形,格子间盈动的意涵,因之神圣。

  这个窟里,本生故事画最多:舍身饲虎、割肉孝亲、燃臂引路,为常人所耳熟。花天供养、华盖供养一类因缘故事,也有。这些菱格画,亦曾绘上两壁,有的遭损毁,有的被盗取,殆无可观。按菱格分布的细圆的凿孔仍在。有一个孔,还插着一根红柳棒。

  石室建在赤砂岩山体上,作画,先得在壁上抹一层薄厚适中的草泥灰,干了,再动笔。这些画,怕碰。我入窟,壁画简直要贴着身子了。我的指尖丝毫不敢触,只恐伤了它们。

  即目之景,都是故事画。这些画,鸠摩罗什大约见过,他能看出深刻的东西。

  《天相图》绘在券顶中脊,我瞅了半天,想尽力从线条、色彩和构图中捉住一些龟兹的艺术精神。摹状玉宇景象,画幅小不了。明艳的金色、鲜丽的红色、沉静的蓝色,用在了天界诸神——日天、月天、立佛、风神身上。天体是这样苍茫,神祇是这样悠然,更有那只金翅鸟,披着天光飞。穹碧尽霞辉。

  撩动心神的,最是舞于龛楣的供养飞天。上下对飞的伎乐天人,一个散出纷扬的花雨,一个弹出袅绕的乐音。一人的胸衣晴空那般蓝,一人的腰裙春波那般绿,而手中的琵琶又山崖那般红。

  无名画师,把印度佛教中乐神、歌神的形象融合了,使其体态越发壮硕,肌腱越发劲悍。以“屈铁盘丝”技法勾勒人物线条,尽显龟兹风致。西域化的飞天在荒漠深处的石窟中诞生了。一个感受力再钝的人,见了飞天,身体也要飘起来,满心都是歌者的欢悦、舞者的轻盈。

  敦煌飞天,削肩、玉背、细颈、素腕,饰着长长的锦带、软软的帔帛、闪闪的璎珞、灿灿的钏镯,亮亮的凤钗也别进绾起的高髻。克孜尔飞天的粗犷之气,消减了。

  忽地,我的脑际浮出一个场面:画工们蘸取用青金石、孔雀石和朱砂磨制的颜料,仰着脸,一笔一笔细细地画,画梦。每人的心都是静的,任是飞沙扬砾,也乱不了方寸。这些跟我的生命无关的人,我不觉得陌生,我好像认得他们。

  离了这个窟。讲解员跟出来,回身带上门,锁好。门口设了标牌,瞥一眼:8号窟。

  门一闭,窟里的飞天,歇了。不,飘入我的想象了。星光、月辉、霓彩、虹影里,拂掠的是翩翻的丝绦,是华美的绣襦。这当儿,以画叙事酿出的宗教情绪蕴满了心。我弄懂了伎乐菩萨奏响的排箫何以空灵悠远,阮咸何以圆润纯净,觱篥何以高亢苍劲,琵琶何以明快清亮,箜篌何以婉转柔曼。

  又看了数个窟。过眼的壁画太多,不大记得清楚。绘在叠涩的忍冬纹和连珠纹,倒有一些印象。不起眼的边饰,也见灵妙意匠。

  日影偏西,斜晖下的山色,愈红了。易感的我呀,恍如望见一个站在夕光里的人:韩乐然。

  10号窟,原是供僧人起居的。刚进去,我闻到一股老屋子味,草泥、灰浆和烟炱长年混成的。这窟开得早,按当时戒律,僧室内不绘男女像。抬眼一扫,没有壁画的影。有的是壁炉、石床。石床不是后砌的,开窟时就势凿成。前壁开了一扇窗,外面口小,里面口大,少入风沙。有了明窗,住进来的人,大白天关上门,不至于摸黑。

  一面墙上,布满字。无一字无来处。

  80年前,韩乐然到过这儿。他是个肯低头做事的人,一来,忙着发掘文物、临摹壁画,为洞窟编号。考察后,他写了《克孜尔考古记》。还有一篇题记,简略地记下这段生活:

  余读德·勒库克(Von Le Coq)著之新疆文化宝库及英·斯坦因(Sir Aurel Stein)著之西域考古记,知新疆蕴藏古代艺术品甚富,随有入新之念。故于一九四六年六月五日,只身来此。观其壁画琳琅满目,并均有高尚艺术价值,为我国各地洞庙所不及。可惜大部墙皮被外国考古队剥走,实为文化上一大损失。余在此试临油画数幅,留居十四天即晋关作充实准备。翌年四月十九日,携赵宝麒、陈天、樊国强、孙必栋二次来此。首先编号,计正附号洞七十五座,而后分别临摹、研究、记录、摄影、挖掘,于六月十九号暂告段落。为使古代文化发扬光大,敬希参观诸君特别爱护保管!

  韩乐然的学生陈天握着扒钉,把题记刻在这个窟里。这么多字,一行一行竖着刻上去,是要费些力气的。字涂成白色,看去显眼。

  天不假年。一场空难,韩乐然走了,再也回不到克孜尔石窟。

  我见过他的肖像。镜片后的那双眼,静气迎人,面带可亲之色。这幅半身像,常书鸿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