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甄钰源
屏幕上的忆秦娥一身素白戏服，在悲怆的音乐中慢慢俯身，头不动，身子却如一缕孤魂，正被缓缓“拽”入地府，眼看身子就要贴紧地面。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仿佛就此凝固。
这是根据作家陈彦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主角》中，秦腔《游西湖》的《鬼怨·杀生》片段。忆秦娥这个角色表演的正是秦腔中的高难度动作“慢卧鱼”。看着这个从秦岭大山里走出来的烧火丫头，在舞台上表演着精湛的秦腔技艺，我想起了曾在西安易俗大剧院看过的秦腔演出。
易俗大剧院位于易俗社文化街区。街区位于西安市钟楼附近，是以百年秦腔剧社易俗社为核心打造的综合性文化街区。当年鲁迅先生受邀在西安讲学，曾五次到易俗社观看秦腔演出，并给易俗社题匾“古调独弹”。这里还有钟楼书店、钟楼邮局、方言广场、易俗社百年博物馆、室外戏台等建筑。
从地铁钟楼站走出，抬眼望去，就能看见易俗大剧院那座古朴的院落。几步路的工夫，身后繁华闹市的喧嚣悄然褪去，耳畔只剩戏院里的锣鼓铿锵，一起一落，就像这个古城深处的心跳。
让我意外的是，这个有着1000余个座位的大剧场，竟座无虚席。看戏的观众中以老年人居多，一看就是深谙秦腔韵味的老戏迷。也有不少打扮时尚的年轻人，和我这样慕名而来的游客。邻座的大爷操着浓浓的本地口音问我：“你是从外地过来的吧？”“我从湖南来的呢。”“那你来对咧！唱秦腔，得敞开了嗓子吼。听完了通透畅快，浑身舒坦。”
正交谈间，场上锣鼓一紧，《八件衣》开演。苍凉高亢的唱腔骤然响起，宛若凛冽的西北风从黄土塬上浩荡地掠过，直直地往人的耳朵里灌、往心里钻。大爷微眯着双眼，指尖跟着鼓点的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观看秦腔表演，若不看字幕，还真听不懂台上都唱了些啥。虽然听不懂，我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腔调像是穿越了千年的风沙而来，仿佛要对我诉说着什么。我的心跳，在这一刻融入了八百里秦川的呼吸，每一拍，都强劲有力地敲击出西北独有的气韵。大爷见我听得迷糊，偶尔凑过来小声点拨：“这一段是书生在诉贫，他一甩袖子，说‘我虽没钱，却胸怀风骨、不肯折腰’。”我听了他的解读，望向舞台，书生的眉眼神态、肢体身段也变得鲜活立体起来了。
我看的这几场中，最令我惊艳的当属《白蛇传·盗仙草》时演员的身段绝技。白素贞单足伫立，轻轻下蹲，身姿轻盈如秋叶翩跹，却又稳悬于半空。动静之间，身段极美。满座观众屏息凝神，待她稳稳定住的那一刻，叫好声骤然炸开，激得我浑身发麻。
在电视剧《主角》里，秦腔老艺人苟存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游西湖》中的一场“吹火”绝技。这一绝技多用于表现鬼怪神妖或剧中人物极端的悲愤情绪。演员将混合着锯末的松香粉撮成的小药包噙于口中，对着火把均匀吹出，灼灼烈焰便骤然蹿起。层层递进，步步惊艳。但遗憾的是，我此次未曾观演《游西湖》。
最近，我在网络上刷到不少关于秦腔演出的片段，视频里那些演员高亢的唱腔、绝美的身段，让我又想到了之前的观演经历，想着一定得再去一趟才行。偶然查阅易俗大剧院的演出资讯，得知秦腔名角齐爱云、李小锋将在端午节联袂登台上演《游西湖》。齐爱云是秦腔表演艺术家马蓝鱼的亲传弟子，据说她的“慢卧鱼”舒展沉稳、气韵绵长，深得观众赞誉，还能一气呵成109次不间断表演“吹火”绝技。我即刻订好戏票，决意再赴西安，弥补心底的遗憾。
这一次，我不止为一场好戏。我要提前去易俗社文化街区逛逛，在中国秦腔艺术博物馆里，慢慢看看那些旧戏箱和泛黄的剧照，到易俗社的院子里站一会儿，试着听听风中是否还回荡着百年前的秦腔余韵。然后，安然落座，静待锣鼓响起。
看完戏，再去逛逛回民街，吃一碗鲜香的羊肉泡馍。又或者是随意拐进老巷子中的一家小店，来一份西安必吃三件套：凉皮、肉夹馍再加冰峰汽水。或者也可以来一碗油泼面，淋上红亮的辣椒油，一碗面吃下去，胃是暖的、汗是热的、心情满是愉悦。
吃饱喝足后，再去古城墙边走走，趁没人的时候，躲在城墙下吼一嗓子“秦腔”，应和这座古城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