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伯见
临近今年的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时，我来到了洹河南岸。这里跟我老家村头差不多——有炊烟、有犬吠、有老人在树荫下摇蒲扇。只是这地底下，沉睡着一个古老的王朝——殷墟遗址。
在殷墟遗址面世前，殷商总是和传说结合在一起。直到1899年，清朝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在中药材“龙骨”上发现了甲骨文；1928年，殷墟正式开始考古发掘，这个传说，才一点点地变得有据可考。
殷墟博物馆里有个巨大的夯土台基，灰黄色的土层被小心剥离，柱础的坑洞排得整整齐齐，能看出当年宫殿的轮廓。我站在上面，试着在脑海里复原这座都城的样子：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宫殿屋脊，洹河上飘着薄雾，工匠们在作坊里干活，青铜熔炉火光冲天，制骨器的工匠在兽骨上刻着纹路，两轮牛车满载货物，从城门进出。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文献可考、并为考古发掘所证实的商代晚期都城，曾经盛极一时的殷商王朝不再局限于传说。
最让我震撼的，是文字展厅里那些甲骨。玻璃柜里的龟甲、牛肩胛骨上刻着细小的文字。笔画瘦劲如铁，直来直去，带着原始的朴拙力量。讲解员指着其中一片说：“这是商王武丁时期的卜辞，问的是上天会不会下雨。”那个“雨”字甲骨文，就是“天空中落着水滴”的样子，跟如今的写法几乎一样。甲骨上除了天气，还记录了战争、祭祀、田猎、生育、疾病、梦境等，既体现了古人对天地宇宙的认识，也反映了殷商时期的社会生活。
从甲骨展厅出来，我走向妇好墓。妇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将军。她的墓是殷墟唯一一座保存完整的商代王室墓葬。其随葬品数量丰富：青铜器重达1.625吨，玉器755件，还有大量骨器、陶器、海贝等，丰富程度和完整度在商代墓葬中极为罕见。墓里的玉器：玉凤、玉龙、玉象、玉虎等件件栩栩如生。从墓葬中出土的大量玉器和骨笄（发簪）、铜镜来看，妇好应该不仅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也是一位很爱美的女子。
从1928年殷墟正式开始考古发掘至今，已将近100年，而发掘还在继续。从地下挖掘出来的，不只是甲骨、青铜、玉器，更是一个王朝的魂魄。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殷商，如今有了清晰的面孔：宏伟的都城、成熟的文字、精湛的青铜冶铸技术、复杂的礼制、广阔的疆域。
殷墟博物馆的仿殷建筑泛着古朴的深褐色，洹河水静静流淌，天边的云彩变幻着颜色。3000多年前，同样在这片天空下，商王和臣工们也曾仰望星辰，占卜吉凶。他们在龟甲上刻下疑问，在青铜上铸下祈愿。他们不会想到，留下的那些器物，会成为现在探寻殷商历史的一把钥匙。
王朝沉睡了，又苏醒了。它醒在那些认读甲骨文的学者笔下，醒在修复青铜器的工匠手中，醒在博物馆里每一双凝视的眼睛里。那些刻在骨头上、铸在铜器上的记忆，终究没有被时间磨灭。它们只是等，等候那些有耐心、有智慧的后人，来听它们讲述一个古老而年轻的故事。
3000多年的距离，一下子不那么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