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小雯
最近有一部热映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每每听到电影的主题曲《月下煮茶》,脑海中总会浮现一杯冒着热气的工夫茶。寻常人家安逸幸福的日子,在潮汕人这里,便是一盏工夫茶的模样。
潮州工夫茶艺是一种茶叶冲泡技艺。在潮汕话里,“工”读作“gāng(刚)”,“工夫”二字,非舞刀弄枪、劈掌打拳的“功夫”,而是细致、精微、讲究的意思。潮汕人常夸赞一个人“做事很工夫”,指的便是他对事情做得用心、仔细,有板有眼。这盏茶之所以叫“工夫茶”,正是因为它从选茶、烘焙,到冲泡,每一步都须下真“工夫”。潮谚有云:“合得主人意,才是好工夫。”此之谓也。
有潮汕人的地方,便有工夫茶的影子。据载,潮州工夫茶艺起源于宋代,至清代中期已蔚然成风,饮茶成为潮汕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习惯。茶,与潮汕人融为一体。清代俞蛟在《潮嘉风月记》中写道:“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诸陆羽《茶经》,而器具更为精致……”这是关于工夫茶的较早的文字记载。2008年,潮州工夫茶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2年,它又作为“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的重要组成部分,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项被誉为“中国茶道的活化石”的技艺,被一代代潮汕人传承至今。
潮汕人喝工夫茶,喝的多是凤凰单丛。此茶产于潮州凤凰山,属乌龙茶类,其成品茶品质优异,具有黄枝香、蜜兰香、芝兰香、杏仁香等十大经典香型,当地人称之为“一树一香,一树一味”。它的外形条索粗壮、呈黄褐色、油润有光,冲泡后清香持久,有天然的兰花香。茶汤入口,齿颊留香,茶味甘甜。
潮州工夫茶艺融合了“和、敬、精、乐”精神,“二十一式”是其魂魄,包括茶具讲示、茶师净手、泥炉生火、砂铫(煮水器具)掏水、榄炭煮水等多个环节,一招一式令人赏心悦目。看呐,煮茶四宝排列在前:生火的红泥小火炉潮汕炉、烧水的陶制水壶玉书煨、泡茶的紫砂小茶壶孟臣罐、品茶的白瓷小茶杯若琛瓯。炉里烧的是火苗均匀通透的乌榄炭,壶里烧的是清冽甘甜的山泉水。
小火慢慢煨着,时光缓缓,等待水开的过程是最宜聊天的,天南地北,家常琐碎,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风生间,水渐渐升温,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也徐徐变得炽热。
水至沸时,握壶抬高壶耳,制造落差,让水流高冲而下,有力地冲入茶壶,形成冲力,使盏内茶叶在冲力和热力的作用下翻滚,尽数释放茶香。冲茶要高,斟茶要低,更要“关公巡城”:白瓷小茶杯团坐围成圈,紫砂小茶壶绕着杯沿迅速巡回注水,此举是为了使各杯茶汤色味均衡,不厚此薄彼。茶斟到最后,必须得来一招“韩信点兵”:手握茶壶,手腕用力,上下抖几抖,力求将壶内余汤沥尽,点滴匀入杯中,如此,下一盏茶的味道就不会受余汤影响。
至此,工夫茶泡好了。泡茶这套动作,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泡茶的人泡得得心应手,看茶的人也看得不亦乐乎。
泡茶是技艺,品茶也是。喝茶时,切不可一口闷入肚。喝茶讲究闻香、啜味与审韵。闻香:未尝其味,先闻其香,杯子轻晃,香溢,轻嗅,吸韵。啜味:一口为牛饮,三口为品,小抿第一口润润喉咙,微呷第二口尝其味,慢酌第三口品其回甘。审韵:喝尽杯中茶后冷嗅空杯,细心鉴赏余香。我将其形容为:雨润如酥的温情和视若珍宝的珍惜。
工夫茶之于潮汕,茶是媒介,礼是精髓。每当宾客登门,主人便会立刻沏一壶新茶,殷勤地喊一声“请食茶”。斟茶时讲究“先尊后卑,先老后少”,并且斟茶只斟七分满,正如俗语所说:“茶倒七分满,留下三分是人情。”喝茶怎少得了茶配?在潮汕,茶配就像早点之于广府人一样重要。腐乳饼皮薄馅香,甜里带着南乳的特殊香味,与工夫茶搭配,碰撞出绝妙口感。绿豆糕松软细腻,甜度适宜,茶的花香与绿豆的清甜彼此缠绕,留下满口芬芳。还有束砂、豆方、糖葱薄饼、龙湖酥糖、反沙芋……潮汕的茶点多达几十样,以至于每种茶都能找到最适合它的茶配伴侣。
一壶工夫茶,几碟茶点,潮汕人悠闲的午后时光便在这茶香与甜香交织中悠然度过。
这就是潮州工夫茶,一杯只讲究用心、真挚的茶。潮汕人的日子,就在这袅袅升腾的茶香中,不疾不徐,有滋有味地温润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