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 淼
四季是一幅色彩鲜明的画。春天百花绽放,山川大地五颜六色。到了夏天,庄稼尽情地生长,墨绿便成了这个季节的底色。我和友人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沿途的甘蔗、玉米与禾苗绿得饱满丰润,大片大片的连在一起,在风的吹拂下,涌荡起一层层的绿浪,看得人心旷神怡。此次的目的地是崇左市宁明县,这里曾是壮族先民骆越人生活居住的地方。在这里,有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它是一处神秘的宝藏,是探索骆越文明的钥匙,一直深深吸引着我。
当抵达花山岩画景区(“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游客中心时,恰逢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壮族天琴艺术展演。天琴是一种弹拨乐器,由壮族先民创制,古人借琴声沟通天地,用歌声表达情感。后来经过传承发展,逐渐在民间信仰仪式乐舞的基础上演化为歌舞音乐艺术。
在游客中心一楼,我见到了天琴演奏者,是三位年纪稍长的女性。她们手扶天琴,身着黑色绣边的长袍,身姿挺拔,神采奕奕,脸上洋溢着自信。
“叮叮叮”的弦音响起来了,传开来了,音色圆润明亮。这时,我完全明白了古人为什么称天琴为“鼎叮”。它的本音像是厚重的金属被撞击,铿锵有力。余音却像深山古寺的晨钟,一声声回荡在耳畔。这是《唱天谣》的前奏。演奏者手拨琴弦,脚踏摇铃,在抑扬顿挫的旋律里,用壮语唱起了歌谣,声线细腻、柔和、婉转,弦音、铃响、歌声相融,听起来既和谐又生动。恍惚间,我好像来到了山泉旁,落花与流水成趣,鸟语和风声唱和。一曲终了,我还沉浸其中。有不少年轻的游客雀跃着,到台上与天琴演奏者互动,体验抚弦之乐。这是骆越文明遗留下来的音乐瑰宝,风雅至极。
天琴表演结束,我乘坐景区的摆渡车前往码头。花山岩画临江,乘船才能抵达。坐在游船上泛游明江,迤逦的山水风光尽收眼底。明江是左江流域最大的支流。江水碧绿,江面如镜。蓝天、白云、青山、绿竹倒映在水中,随着航行的船一同荡漾。
喀斯特地貌的山脉形态万千。听了讲解,我也认识了这些山。那座拔地而起,峰顶稍圆的山叫“猩猩山”。看吧,山腰有岩洞,宛如猩猩的嘴巴。再仔细看,岩洞有倒挂的钟乳石,像猩猩的牙齿。山体像被刀削斧劈、裸露出两面大岩壁、看起来像蝙蝠的翅膀的山,叫“蝙蝠山”……真是形象生动啊!
当讲解员提醒花山岩画将近时,我们纷纷聚到了甲板的前方,满怀期待地望着。清朝光绪年间的《宁明州志》里记载:“花山距城五十里,峭壁中有生成赤色人形,皆裸体,或大或小,或执干戈,或骑马。未乱之先,色明亮,乱过之后,色稍暗淡,又按沿江一路,两岸石壁如此类者,多有。”当地壮族居民称花山为“岜来”,意为“花花绿绿的石山”。花与画皆美,让人想要迫不及待地见上一面。
花山岩画渐渐近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花山高耸的悬崖峭壁,其势壮阔险峻,震撼无比。岩壁上一幕幕赭红色的画,好似凝结在峭壁上的“血液”,醒目且神秘。据专家考证,此颜色是古人用赤铁矿粉加入动物脂肪或植物染料调制而成。岩画绘制于战国至东汉时期。两千多年的光阴,骄阳炙烤,雨水冲刷,画仍未褪色。这是骆越人最真挚的誓言,像一封情书,写给现世的人们,主题是永远、是永恒。
下了船,走上观景栈道。崖壁近在咫尺,呈向外倾斜姿势,陡峭光滑。我不禁想起明代王思任的那句“天为山欺,水求石放”,山如此之高之险,骆越人的作画方式是结绳而下还是攀缘而上,不得而知。画在崖上,崖即是书。花山岩画是一本独一无二的绘画书,它剥离了以凿刻作画的方式,以彩绘作画。它也是饱含匠心传承的历史书,岩画边界清晰,图案似一气呵成,流畅优美。
抬眼望去,崖上人像最多。它们双手上举、双腿下蹲,像在跳跃、像在舞蹈。大概是部落在举行联盟或庆典仪式。这是一个未解之谜,没有具体而固定的答案。这也是岩画的魅力所在,给人无限遐想。
这些画像也被称为蛙形人身。骆越人以蛙为图腾,认为青蛙是雷神之子,信奉青蛙能呼风唤雨。风调雨顺,才能带来水稻耕种的丰收。这是农耕时代人们最朴素的信仰,敬畏自然,崇拜神明。此外,青蛙还象征着生命的繁衍,人丁兴旺,多子多福,是骆越人追求的生生不息的心愿。画中有一人像,腰挎环首刀,脚下有狗,身旁有鼓。“有鼓者号为都老”,鼓以高大为贵,象征地位崇高,人们猜测他是部落的首领,拥有巨大的财富和至高无上的军事权力。走进花山岩画,就是走进一堂生动有趣的历史与绘画的课堂。
观画结束,沿江村落正巧有民俗表演。没想到,表演者们以蛙身人形为基础动作,编排出了一套舞蹈。原本静止的、平面的岩画形象,变成了生动的、立体的、好看的舞蹈,于表演者,是文化的传承与创新,于游客,是旅途的收获和惊喜。
回程时,我一直在想,文化于人,要以怎样的姿态传承下去呢?或许,顺势而为也是一种不错的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