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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良渚:文明的曙光

日期: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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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旅游报06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赵 乔

  一进入良渚古城遗址公园,周围的喧嚣就自动褪去,只剩下宏大而深沉的静。

  良渚地处天目山东麓河网纵横的平原地带。我从南门入园时,眼前是这般景象:仿古独木舟被系在岸边,粗大的麻绳通向L形的石砌码头。可以想象,几千年前的良渚先人,撑着竹篙,载着粮食、玉器,在其间穿梭往来,缔造最初的水城。

  南城墙是整座公园目前唯一一处完整展示城墙剖面结构的遗址点,其隐藏在成荫的草木之间,像退隐的老者,把文明初曙时的力量与智慧,坦坦荡荡地展示出来:黄土的横切面上,自下而上,一层一层的夯筑痕迹清晰可辨。筑墙的原材料并非只有简单的泥土,垫在最底下的是呈现条垄状的石块。石层之上,是用芦苇或茅草包裹的棕黄色黏土,随地势起伏,也是一层一层堆叠。“草裹泥”的建筑构造,抵挡洪水的侵袭,隔绝地下水的渗透,护佑一方安宁。

  千百年往矣,南城墙早已褪去断壁残垣的苍凉,取而代之的是丰茂的田园景象:城墙东侧水城门遗址旁,睡莲和鸢尾交织成一片花海。莲叶密密地覆盖水面,交叠错落。莲花或粉或白。全开的花吐露出淡黄的花蕊,花瓣的精致纹理历历可见。半开的花噙着苞,显现出急切探寻的稚气。鸢尾是另一种姿态,它们簇生于水湄,叶片挺立如剑,蓝紫色的花朵招摇在枝头。我去的时候正是春夏之交,稻田正铺泻着生命勃发的浓碧,一排排秧苗,纵横成线。清风徐来,绿浪在古老的大地上此起彼伏。成群的白鹭单腿伫立在漠漠水田中,突然有三两只惊飞而起,绷直后腿,张开羽翼,留下惊鸿一影。

  我循着“池中寺粮仓”的指引,往一片开阔的台地走。粮仓有巨大的坡顶结构,粗壮的原木梁柱,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起初我疑心是单纯为迎合田园牧歌氛围设置的草垛。阅读了旁侧竖着的科普展板后,疑团逐渐解开。五千年前,良渚先民面对广袤的沼泽湿地,挖沟取土,筑起庞大的水坝,“驯服”了水。他们使用石镰石刀以及木质犁架,深耕细作:播下种子,插下秧苗,耐心地等待拔节分蘖,再迎来稻花的绽放,最后变成千家万户的盘中餐。我站立的区块,专家们探测到碳化稻谷近二十万公斤。这些沉睡数千载的碳化颗粒,曾是良渚古城最坚实的底气,记录了人们饭稻羹鱼的生活方式,滋养了庞大的城邑。

  在池中寺粮仓徘徊许久,我起身前往莫角山宫殿。莫角山是人工垒砌的土台,高约十米。台阶虽是后修的,非常平整,但是每一步踩下去,脚下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似是厚重的历史回音。台基面积为三十万平方米,顶部的大莫角山,据说是当年良渚王的宫殿所在地。除了柱洞,“宫阙万间都做了土”,连一片瓦砾的影子也找不到。有关良渚王的一切,他的城阙、他的名字、他的音容,都掩埋在光阴的深处。曾经的荣华今安在?曾经的辉煌今安在?幸亏,良渚先人背来的黄土还在,像沉默的句逗,打破了中华文明仅仅发源于黄河流域的叙事。在良渚古城,存在的不是一个部落,而是一个早期的国家。

  从莫角山宫殿区向西步行不过数百米,地势微微隆起的高台,便是反山王陵。沿着栈道绕行,脚下便是墓坑。这是规划严整的家族墓地。十一座墓,南北两排展开。南排中间的12号墓等级最高,左右环拱次一级的大墓。12号墓出土的随葬品最为丰厚,并且出土了迄今为止个体最大的玉琮和玉钺,应该是良渚王永久的栖息地。当黄土一层层剥离时,随葬的玉器重见天日,照亮了史前文明的星空。灰线标出玉琮的位置,靠近头部,贴近墓主的胸口。玉钺横在手边,玉璧四处散布。

  《周礼》载:“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良渚先人将天地神韵和匠心独运,深深地镌进每一枚软玉的肌理中。在展示区,我观瞻了玉琮王拓片。这是一个扁矮方柱体,通高8.9厘米,两头大中间小,外方内圆,中空贯通。先民将对宇宙最朴素的认知——“天圆地方”落实在方寸之间。琮的四面竖槽都镌着完整的神人兽面纹。头戴羽冠的神人,骑跨在圆眼獠牙的兽上,线条繁而不乱。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匠人居然能在一毫米的宽度内,刻出五六条互不重叠的细线。玉琮王,是信仰的图腾,也是新石器时代玉器工艺的巅峰之作。

  良渚先人用宏大的城垣,记录改造自然的壮举;用金黄的稻谷,滋养文明的根脉;用恢宏的墓坑,留下礼制的雏形;用温润的玉石,彰显对天地的敬畏。漫步在这片遗址之上,脚下的每一抔泥土、每一片残玉,都仿佛在告诉你——五千年文明的曙光,从未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