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丽宏
太行山自北向南,纵贯京、冀、晋、豫,襟带千峦,拥揽万壑,如万顷波涛滚滚奔涌。陈毅元帅诗云:“太行山似海,波澜壮天地。山峡十九转,奇峰当面立。”读来令人胸襟开阔。
就在那波峰涛谷之间,太行八陉就似汪洋中的八条航道。它们穿峰越谷、贯通东西,成了水的通道,风的通道,众生的通道。峡幽谷深,温润清凉,说不尽的雄阔与灵秀。
这天,我们出石家庄,沿307国道一路西行,直奔太行八陉之一的井陉。
井陉,素有“太行八陉之第五陉,天下九塞之第六塞”之称。《太平寰宇记》称:“四面高,中央下,如井,故曰井陉。”井陉境内林立着众多千米以上的山峰,憧憧山影层层围裹,真像一口容天括地的井,冬暖夏凉,将一片天地温柔地围拢。
一路上,旷野远山,到处是深深浅浅的绿,仿佛是谁浑然一泼,泼出了一幅夏季大写意。进入井陉界不久,便见右窗外一脉平缓山峦,从头至尾,连绵伴行。奇特的是,那苍翠山体上竟镶嵌着一条巨大、绵长的白色“飘带”,俨若龙游碧海、凤舞长天,也如一幅长长的卷轴,徐徐展开在山河之间。
这一绺磅礴而又飘逸的白是什么?女儿告诉我,那是沉积在岩层中的白云质石灰岩,形成于古生代奥陶纪,距今4亿多年了。那时,太行山还泡在温暖的浅海里。
亿万年造山运动的声响被岁月滤去,华北大地只留下大山大海的交汇,留下苍阔沉稳的太行。
车行约50公里,我们来到井陉矿区的清凉山。
清凉山,喀斯特地貌,地处井陉凹陷的西缘。山腰横缠一道狭长的天然溶洞——水龙洞。洞中有泉,四时流淌。进洞内,只见四处石笋林立,钟乳倒悬。肩头水珠滴答,脚下流水潺潺。拿手触一触石壁,滑润冰凉。
走走停停,1500米的游程,渐渐习惯了洞内的寒凉。一出洞,灼灼光热迎面而来,蓝天那个蓝,白云那个白,山风那个爽哟。我们迅疾避入阴凉处,预备稍歇一会儿,再沿缠山小路,向清凉山顶攀登。
小路,伸向深深窄窄的山谷。这山谷,是南北两座小山生生挤出来的,此时成了草木的领地。这些绿色的山野精灵们,在深幽的空间肆意铺展着:高处,油松崖柏苍绿着;低处,椿槐橡栎翠绿着;接近地面,荆棘藤蔓层叠杂绿着……各种叶子在风中翩翩起舞,一种安静的喧闹荡漾开来。太阳经行,绿光照眼,连空气都像被绿水彩打了底儿。
我们沿着小路穿过谷底,到了南山,空气似乎更清凉了。淡蓝浅紫的山荆花,被我们一扰动,喷出一阵浓烈的药香。
几番加油鼓劲,互相拉拽,终于登顶啦!站在山顶,放松身体,尽量延揽清风的吹拂。远处千峰汇聚,万壑纵横;近前草树生长,野花盛开。
一阵更猛的风,从谷底升上来。衣服被吹得鼓鼓囊囊,像气球,仿佛呼一口气便能御风而行。但我们稳稳站立着,那种辽阔和寂然,仿佛一种魔法,让我们心定神清。我内心似乎升起一种渴望,就这样跟大山一道静止在这里吧……
终归,还是要返回人间的。
下山路上,偶有拦路的巨石,无棱无角、光滑圆润。它们有的屋来大,有的炕来大;有的青黑色,有的土红色;还有杂以石英碎粒儿的。亿万年前的地壳运动,将它们遗落在这高高的山顶。长风冷雨日复一日打磨,让它们变得温润厚重。
这时,我们再次邂逅了那绵长流逸的“飘带”奇观。这边悬崖和对面崖壁合围相拥,箍出一个宽阔深邃的U形断面。深凹处,渺渺可见田地、道路和人家。对面那道铁青色山壁,斧劈刀削,简直就是一匹绵延平整的山体幕布。就在那崖壁上,一道巨大的白色石灰岩岩层流荡开去,如白色卷轴,展示着地质编年史神奇的章节。
万水千山,沧海桑田。有限和无限,有感亦无感。此时更觉应珍惜当下的一切,在有限的光阴里,活出一种辽阔与深情。
暮色更浓了。几乎看不清路的时候,我们抵达了山脚。回望清凉山,已隐入了鸦青色混沌。此刻,晚风轻拂,群山静默,仿若一群巨人站在人世边缘,静静地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