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储劲松
数日前重温《古文观止》,再读宋濂《阅江楼记》。宋学士文章尔雅,亦刚亦柔,刚如江矶耸峙,柔如风披草木,总括江山气象,深寓致治之思,虽是遵照皇帝诏命撰写的歌功颂德一类文章,但排兵布阵或藏或露,遣词造句或行或止,匠心独运,卓尔不群,足可为后世文章之法。清人吴楚材、吴调侯将其编入《古文观止》,确有选家眼光。学士之言犹然在耳,黄梅风已然吹我到南京,黄梅雨已然伴我登斯楼。
楼是新的,初见不免隐隐失望。凡楼、台、亭、榭、塔、寺、轩、坛,一要古,二要幽,三要有人文历史,三者齐备方可谓之胜迹。阅江楼拔地而生不过二十五载,失之于新。但转念一想,世间名楼胜阁,几个有千岁之寿?几个不是新的?楚灵王的章华台,秦始皇的阿房宫,汉武帝的承露盘,哪一个不是在战火、风雨和时间中灰飞烟灭,化为纸上的传说?岳阳楼、滕王阁、黄鹤楼、醉翁亭、沧浪亭、湖心亭,哪一个不是建而复毁毁而复建?心中于是圆融,于是安定。
凭栏四望,见狮子山一峰耸翠,松苍鸟啭,目秀眉清;见扬子江曲折眼前,翻碧涌白,弦歌不辍;见阅江楼踞峰巅而瞰大江,朱楹碧瓦,檐牙摩空;见楼下静海寺与天妃宫雌伏如小兽,山麓江滨人家散布如列星。丹田之间顿时有浩然之气在运转,在积贮,在冲撞。风从江上来,烟水浑茫无际涯,天边乌云瞬息万变,衣衫扑扑飒飒,令人欲舞欲讴,欲纵身一跃翩然而下,入大江,逐波涛,斗龙鱼。所谓千古江山、气吞万里如虎,这就是了。所谓千里澄江似练、六朝旧事随流水,这就是了。斯山有仙,斯楼有神。
一直到21世纪初,600余年来,阅江楼一直有记而无楼,在楼阁建筑史上,算得上一桩奇事。明初文臣之首宋濂的《阅江楼记》,可谓文阵雄师,光华灿烂。朱元璋亲笔撰写的《阅江楼记》和《又阅江楼记》,正大从容,文势闳肆,与宋濂的记文相比,其实也毫不逊色。尤其是模仿臣子口吻谏阻兴建阅江楼的《又阅江楼记》,更是别出心裁,文法独到。此人起自寒微,出身贫苦,少年时为生计云游四方,走投无路时甚至落发为僧,青壮年时期攻城略地戎马倥偬,并无多少机会求学弄文,于文墨之事却极有天赋。在安徽凤阳明中都遗址和江南、中原的诸多古迹中,我曾多次见到朱元璋的御制文章和书丹之碑,其文才可谓天纵,书法也大有可观。其《大明皇陵之碑》述说自己的不堪身世、征战沙场和夺取江山的全过程,行文亦骈亦散,对仗整饬,语简情浓,哀切动人,绝非俗手可为。
朱元璋定鼎江南后,改卢龙山为狮子山,拟在山巅建一座楼阁,并赐名阅江楼,旨在打破一个铁律:古来有为帝王大多建都于中原,其次建都于陕右、燕京,他偏要坐镇金陵,统驭四方。为此,在造楼之前,他命朝中文臣各作一篇《阅江楼记》,自己也作了一篇,为即将凌烟而起的楼阁张本造势。但楼基筑好后,朱元璋又下令停止建设,并亲笔再写一篇《又阅江楼记》。阅江楼停建的时间,与罢建凤阳中都城的时间基本一致。停工的原因,应是营建中都城耗时多年,人力、物力、财力耗费巨大,国困民穷,惹得天怒人怨,无力继续兴造。吾乡有俗语说“手长衫袖短”,意思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使是君临天下傲睨众生的帝王,也有力不从心之时,也有不能遂其所愿之事。一念及此,我辈凡骨俗胎,又有何事放不下?
一眼望见廊柱上有一联,隶书雄健飘逸,联语云:
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地,
痴声痴色痴情痴梦几辈痴人。
真是一副妙联,可赏,可玩,可讽,可吟,可醒人酲醉,可觉人千秋大梦。联语点睛处,恰在一个痴字,叫人会心会意又猛然惊悚。民间传说联语为朱元璋御制,未知确否。
造物主钟美于是,移无限佳山水、好风月于金陵,古来多少痴人在此地演绎痴情痴事?无数多才文士、多情美女、多金巨贾在这里枕江做梦且不说,诸般风雅之会、酒旗歌扇、千金买笑,最终敌不过朝来寒雨晚来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即使是明太祖朱元璋,提三尺剑于马背上得天下,肇纪立极之后,以金陵为都城,欲在此统万邦、制六合、朝诸侯、号令天下,成就有明万世基业,他又何尝不是痴人说梦?
阅江楼上望古今,天风浩荡意难平。千秋兴亡事,且阅楼阅江阅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