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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寻梦洛阳城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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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旅游报0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伯见

  来洛阳之前,我在心里无数次描摹过它的样子。那该是怎样的一座城呢?是武则天时期的盛世神都?是李白诗里的“谁家玉笛暗飞声”?还是司马光笔下的“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午后,春风和煦地吹拂着洛阳老城。丽景门巍然屹立,三重檐、两层楼、青灰的瓦,匾额上的“丽景门”写得端端正正。城墙是老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处还渗着潮气。丽景门外的青石板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油亮,阳光打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走过门洞,眼前一亮——一条长街直直地铺开,两旁是清一色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挂着红灯笼和杏黄的旗幡。街上的人,有一半身着汉服。不,应该说,有一半的人,是从唐朝“穿越”来的。

  在洛阳老城,这些穿汉服的游客,成了整个画面的主角。一位穿圆领袍的青年男子从我身边大步走过,腰间还挂着一枚玉佩,叮当作响;两位梳高髻的姑娘挽着手,笑盈盈地挑着路边的团扇;还有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齐胸襦裙,蹦蹦跳跳地追着一只蝴蝶跑。我愣在原地,竟有些恍惚——这是什么时候?贞观,还是开元年间?

  的确,在洛阳老城里漫步,时间就像一匹布,被折叠了,不同年代的花纹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更旧、哪一层更新。

  老城有条农校街,又叫察院街。曲剧《卷席筒》里有戏词:“在察院喝茶哩。”说是街,其实就是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切成一条细细的线。墙上的砖雕,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纹样,只隐隐约约辨出是一朵牡丹。我伸出手轻轻触摸,砖面粗糙,带着午后的余温。

  华灯映照在洛阳老城内的洛邑古城时,我才真正入了梦。红灯笼把湖水染得通红,水面上倒映着文峰塔的剪影,那塔瘦瘦高高的,直插云端。人群涌动着,我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一直走到湖边的广场上。

  水幕秀在人们的期待中正式开始,光柱在天上交织,音乐响起来,是琵琶、古筝和笛子合奏的曲子,听起来有些像《清平乐》,又不完全是。然后,湖面上起了雾,越来越浓,灯光打在上面,变成了一幅流动的画。画里有牡丹,大朵大朵地开;画里有宫娥,长袖善舞;画里有万国来朝的仪仗,驼铃声声。

  这水幕电影是在讲述洛阳的故事,从隋炀帝建东都,到武则天登基,到李白在天津桥上咏诗……一幕一幕,流光溢彩。也许我们每个中国人的骨子里,都藏着一段关于盛唐的记忆。那是我们民族记忆中灿烂的一页,是诗、是酒、是花、是月光,是所有美好的想象。在这里,那些想象也有了具体的模样。

  水幕秀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我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在一棵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远处还有音乐声传来,隐隐约约的,似有人在弹古筝,又似风穿过屋檐的声音。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混着湖水的湿气,凉丝丝的,很好闻。

  此时此刻,我坐在这月光下,再次陷入沉思:也许穿什么朝代的衣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是愿意慢下来、静下来,让自己暂时逃离现代生活,到这座古城里,做一个过客,也做一个归人。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的词,与洛阳倒也贴切。因为只有洛阳,才有那样大的气派,那样深的底蕴,那样浓的烟火气。

  走出洛邑古城时,我回头凝望。文峰塔还亮着灯,如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这片土地上千年的记忆。丽景门的城楼上,风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叮当,叮当,一声一声,像是时间的脚步声。明天,我就要离开洛阳了。回到那个有高楼、有地铁、有手机、有时间限制的世界里去,这段“穿越”的梦也要告一段落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留在了心里。是什么呢?一时也说不清楚。

  这大概就是洛阳老城的意义吧。它不是在复制一个唐朝,也不是在做一个精致的布景。它只是在提醒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那样一个时代,那样一群人,那样一种活法。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千年过去,笛声早已经散了。只是洛城还在,春风还在,那些关于盛唐的梦,还在。

  而我们,作为后人,依然可以在某个瞬间,被一朵牡丹、一首诗、一碗汤、一袭衣裳,轻轻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