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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重游九鲤湖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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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旅游报0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温吉娜

  十多年前,母亲突然说要领我去莆田仙游九鲤湖。我不大乐意:“一个湖有什么好看的?”到底拗不过母亲,到九鲤湖后,我傻傻看着一道道撞进湖水的白剑,才发现,九鲤湖虽以湖为名,但真正出名的,是湖下凌厉的九漈瀑布。于是,我被吸引,来了一次又一次。

  徐霞客曾于1620年游览九鲤湖。他走南闯北,忙着翻一座又一座山、写一册又一册的游记,故而终此一生,只到过九鲤湖一次。而我这次,已是第四次来九鲤湖了。

  湖在高山上。5月的天晴朗高阔,老远就能看见满山短促的银线。这是雨水从山体中溢出来,沿着褶皱淌成的无数道没有名字的小瀑布。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绕圈,开到半山腰时,云便熟稔地压下来,湿漉漉、白茫茫,对人很亲昵。顾不上和云套近乎,又腾云驾雾好一会儿,我才终于赶到了九鲤湖风景区。

  一进景区的大门,入眼一片绿水,那就是九鲤湖的“湖”。山下小雨,山上却大晴,湖水波光粼粼,格外平静。要不是我见过这片湖大发雷霆的样子,还真会被它这副平静的模样骗过去。这片湖水是九道瀑布的“母亲”,所以到九鲤湖找瀑布,得沿着山势朝下走。刚走上通仙桥,一段雷鸣撞入我的耳朵里,我故意逗同行的小孩说即将有雷雨,可抬头看,天还大晴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400多年前,徐霞客一定和我听见了一样的声音,他在游记中写道:“平流至此,忽下堕湖中,如万马初发,诚有雷霆之势,则第一漈之奇也。”雷轰漈,是打破山谷静谧的第一下鼓锤。水本来四平八稳地朝下淌着,突然“一脚踩空”,怒气冲冲地“滚”出一个弧度,直愣愣“砸”向下游,像一条被风吹鼓着落下的白绸,却有千钧重,砸得轰隆隆、轰隆隆。

  400多年前,枕着雷鸣,徐霞客在九鲤湖的九仙祠里睡了一夜。九仙祠在雷轰漈旁,现名九真观。遥不可及的传说中,曾有九位仙人在湖上乘鲤鱼得道,我第一次来九鲤湖时,便由此幻想九道瀑布就是那些摇头晃脑的白鲤鱼。走在满山绿色里,稍一拐,眼前豁然开朗:九鲤湖的第二漈,名字言简意赅,就叫瀑布漈。瀑布漈朝下跌去,不同于跃过山门后,还得在山壁上腾挪的雷轰漈,瀑布漈是一条胖鼓鼓且有劲的“鱼”。它纵身一跃,倏然落入湖中,对一举成功不敢置信,惊喜得欢呼出了声。

  我继续朝下走,“唰——”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震耳欲聋。透过树缝,山谷另一侧的玉柱漈有着飘逸的尾鳍,一缕又一缕拖曳在山壁上,又像裸露的白色树根,扎进山岩,再朝外蔓延、舒展。珠帘漈举止文雅,这样文雅的一条瀑布,怎么能闹得出让山谷澎湃的动静呢?

  我知道这阵沸沸扬扬的来源了。我立刻朝山下走,压抑着故人重逢的惊喜,走、跑、冲……“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声音越来越大,近在咫尺了。我睁开眼,像推开一道门,眼前竖着一道巨大的、磅礴的“白墙”,珠帘漈靠着我一路走来的山体,立在绿潭中,水珠乱跳,水声像大风乱翻着万本书。再一掉头,原来玉柱漈也在。两条瀑布共同汇入一面深潭,人站在这一动一静的两尾“冲天锦鲤”下,视线很快模糊不清,我伸手一抹,珠帘漈水势之大,正顺着我的头发在下一条瀑布。

  母亲领我到九鲤湖时,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见到瀑布。一开始懵懵懂懂,走到珠帘漈时,漫天水花噼里啪啦砸到头上,我神游的大脑猛然清醒,终于有了实感:原来这就是瀑布啊,是水,是站着的大河!笔直冲刷的珠帘漈落入了我的心里,后来我翻着《徐霞客游记》,一边笃定徐霞客早把九鲤湖写透了,一边又不服输地几度回到九鲤湖,试图让珠帘漈告诉我:这里,还有没有徐霞客没发现的秘密?

  一道瀑布没有灵魂,它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水只是水,只是流淌着一路向下,流出下游的石门漈、五星漈……我盘腿坐在珠帘漈下发呆,想象400多年前徐霞客的身影,想象他被水湿透的松垮裤腿,想象在他之前,除了传说中的九位神仙,还有谁来过这里?

  “数月前,莆田祭酒尧俞,令陆善开复鸟道,直通九漈,出莒溪。”徐霞客在游记的细枝末节里回答了我。原来他到九鲤湖后,才得知了游览九漈的“最新攻略”,有条小道可以直通山顶的九鲤湖,一路观赏奇崛景致。

  400多年后,我走了四次的这条路线,正是徐霞客走的“冤枉路”。但,我没有跟着徐霞客和瀑布朝下去,日头骤昏,好似要落雨,我便沿着来时路返程,追溯珠帘漈向上、再向上,我仿佛变成一滴水,融进了宽阔的九鲤湖。

  出入口在一处,只见不少游客打着伞,刚走上通仙桥。有人被徐霞客引来,有人被九鲤湖引来。有人翻看回忆对照,在山中发现了比去岁更苍翠的青苔。自此,每一个游人都是徐霞客,九鲤湖属于每一滴湖中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