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友洪
从车水马龙的延陵西路下车,踏着石板路,穿过古色古香的院门和甬道,进入藤花旧馆,也就是江苏常州人口中的“苏东坡纪念馆”时,我的心情立马从喧嚣中沉静了下来。
迎面,是一尊苏东坡坐像。在一株新叶泛绿的海棠和一树怒放的映山红的簇拥下,苏东坡显得慈眉善目、气定神闲。说是坐像,其实也像半躺的姿势。这种姿态,给人以淡然洒脱、神采清雅之感。细看苏东坡面容,安详而略显富态。我想,这大概是雕塑家在用艺术语言告诉我们,常州是苏东坡的心安之处,苏东坡到常州便是“归家”吧。
是的,常州之于苏东坡是“家”。苏东坡在“家”里,是有亲人照顾的。你看,雕像左下方,刻有“毗陵先生”几个字。“毗陵”二字,道出了一段历史渊源。苏东坡辞世后,有本《毗陵易传》在四川流行。其实,该书就是苏东坡在常州委托钱世雄保存的“海南三书”之一——《东坡易传》。当时朝廷“禁苏”,如果直接用苏东坡的名或号,书籍便无法出版,人们只得换个称呼,相当于今天用了个笔名,东坡先生的心血之作才得以面世。
毗陵,常州也。
我双手合十,向东坡致礼,向常州致敬。
向左转,是一回廊。一株紫藤依墙生长,紫色的花朵与碧绿的藤叶相互映衬,在阳光照射下泛着亮眼的光斑。那比手臂还粗的紫藤根部,健壮、结实、木质化,充满岁月留下的沧桑之感。
在离地尺许的主干上,紫藤生出数条次干,而后再分出若干枝干、枝条,相互交叉、缠绕,蓬蓬勃勃,生机盎然。那覆于廊顶的繁茂的新枝、新叶和成串的紫花,让藤花旧馆的这一隅别样动人。
这株“东坡紫藤”,相传为苏东坡当年僦居于此时亲手栽植,墙上题有清人赵翼的诗句:“顾塘桥馆藤花开,相传坡公昔亲栽……”若真是东坡手植,那这株紫藤时至今日,已有900多岁高龄了。
我立于紫藤前,久久不愿离去,只觉两颊生风,仿佛数百年前波光粼粼的白云溪与顾塘河,此刻正裹挟着江南的氤氲,向我扑来。我游离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搜寻着,我在脑海中想象着苏东坡与钱世雄的模样。那模样是如此逼真,又如此模糊,却是一样地令我感动。
转角即达藤花旧馆的正屋,它有个官方名字——前北岸明代楠木厅。那是明代中期,常州人民为纪念苏东坡,在东坡终老地旧址上重建的,现已成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楠木厅坐北朝南,面阔三间,明窗小院,古朴典雅。
跨入楠木厅堂屋,但见墙上挂着赵孟頫所画《东坡笠屐图》,两边楹联则取自苏东坡的《定风波》:“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东坡笠屐图》上方悬有一块匾额,上书“眷君堂”。“眷君”二字,也出自苏东坡的文章:“独徘徊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在苏东坡的眼里,常州是“君子之邦”。
堂屋外,西侧是“洗砚池”。标牌上说,原址为宋代古迹,相传为苏东坡洗涤笔砚之处,乾隆二次南巡时,原物移建舣舟亭畔。也就是说,目前所见,是后人复建的。东侧有口“东坡井”,上覆石制井栏,据说这是当年苏东坡饮用过的井。讲解甚至说,这口井是900多年来馆内唯一没有变动过的物品。我伸长脖子看了看井中,一汪碧水映照着我的影子,还有天上飘着的白云。
我不知道,苏东坡当年是不是在这口古井旁,或是紫藤下,将“海南三书”托付给钱世雄的。如果是的话,古井或紫藤,便见证了苏东坡对钱世雄说的那句话:“某前在海外,了得《易》《书》《论语》三书,今尽以付子,愿勿以示人,三十年后会有知者。”
行走在常州,我常想,如果没有常州,如果常州没有钱世雄,那么,苏东坡“海南三书”极有可能已淹没于历史的长河之中。好在常州是“君子之邦”,好在钱世雄是妥妥的“君子”,这套将苏东坡从单纯的“文学巨匠”升华为“文化标杆”的皇皇巨著终得传世。也因此,本已官至通判,有着美好前途的钱世雄屡遭连累,最终陷入“废之终身,卒以穷死”的悲惨境地。
末了,我来到楠木厅最东边的那间屋子。室内陈列着一张红木罗汉床,床前有张踏脚凳,床后是一扇落地屏风。我注意到,红木罗汉床上放有一块靠板,这让我想起了作家阿来在其新书《东坡在人间》中提及的“东坡懒版”,那是一种斜置在床榻上的靠背器具。
这里,论面积并不大,论气势亦不宏伟。但是,它在苏东坡的生命历程中却无可替代。在这里,苏东坡走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程。睹物思人,我心潮起伏。我仿佛看到,东坡先生正斜靠在那块晋陵县令陆元光送予他的懒版上。我又仿佛看到,维琳大师和钱世雄陪伴在弥留之际的东坡左右。维琳大师要东坡想着西方极乐世界,东坡却回答:“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钱世雄又说:“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东坡曰:“着力即差。”
作家蒋理说,苏东坡是一剂药。尽管到常州时,他早已疾病缠身,来日无多,但他心如止水,坦然面对。我想,懒版上的苏东坡,不就是刚刚跨入藤花旧馆时,看到的那个慈祥而略显富态的东坡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