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代厚
我差点错过了百丈漈,幸好游客中心的工作人员劝我一定要去看看。
我本是打算跟着导航去温州寻找刘基故里的,到了之后,却并未寻到故里。到游客中心问,工作人员说刘基故里是一个泛称,刘基真正的故居并不在这里,离这儿有十多公里,这里的核心景观是百丈漈。漈,是浙南方言,指瀑布,朱自清曾在温州游览后写下《白水漈》一文。
天下瀑布,我见过许多,著名的有黄果树瀑布、庐山瀑布、黄河壶口瀑布、大别山彩虹瀑布,以及浙江天台山瀑布皆声名远扬,原本以为再难有景致能够超越。
我准备离开,去寻刘基故居。一位工作人员连忙劝阻:“这个瀑布很壮观的,保证你看了不后悔。”她说得这样肯定,来都来了,那就看看吧。
看百丈漈,要下到山脚,有点像庐山三叠泉。看三叠泉要走下去,这里可以走,也可以坐电梯直达。我准备用一下午的时间看看百丈漈了,就选择步行下山,顺路慢慢欣赏沿途的景色。
没有走多少,心里就有些后悔了。台阶太陡,并且不断转弯。走到一半,腿就开始微微发颤,但已回不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走。
隐隐地,我听到了水声,不是溪流的婉转,不是江河的喧嚣,而是一种沉厚磅礴的声响,从山谷深处传来,像万马奔腾、如雷霆滚过,撞在我的耳膜上,震得人胸腔微微震颤。
再往下走,水声更大了,在树林的间隙闪动着一片白光,那便是百丈漈了。
抬眼,水流从高高的崖顶奔涌而下,如流云一般。坠入半空后,被山风撕扯、被岩石撞击,瞬间碎作万千玉珠,飞溅四射,纷纷扬扬。再落,便成烟霞,将整个深潭笼罩在迷蒙水汽中。
李白写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但我在庐山时好像体会并不深。壶口瀑布固然奔腾咆哮,但因与之俯视,也不足以震撼。
唯有这百丈漈,不仅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豪迈,更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气魄,带着天地的灵气,奔涌不息,诉说着千万年的沧桑与壮阔。
刘基的故居位于文成县南田镇武阳村,离这里十多公里,他曾多次来这里观瀑,写下 “悬崖峭壁使人惊,百斛长空抛水晶。六月不辞飞霜雪,三冬更有怒雷鸣” 的诗句。
水本至柔,却在绝壁处绽放出至刚,从千米高山的涓涓细流汇聚而来,不怯于断崖,纵身一跃,便成了天地间最震撼的风景。刘基本是一个柔弱书生,却柔中藏刚。他在《郁离子》中说的“激湍之下,必有深潭”,是他“治国如治水”“以柔克刚” 的重要谋略观,想来这份通透的处世智慧,也是从百丈漈瀑布中获得的哲学启示吧?
再往下没有多远是百丈漈二漈。二漈高68米,分上下二折,中有一条高2.7米、深8米、长50余米的岩廊,如腰带一般缠在黑黑的峭壁上。瀑布从廊外倾泻而下,形成天然 “水帘洞”。
步入岩廊,水声被岩壁阻隔,变得沉闷却更显雄浑,整座山仿佛都随水流节律震颤。透过水帘向外望,山影、树色、阳光碎成摇曳的光斑,迷迷蒙蒙地悬在半空。
二漈的妙处,在于它让观者从 “外观” 转为 “身入”,能深切感受水的包裹、触摸水的温度、体会水的灵动。它不像一漈那样张扬,却以另一种方式,让人读懂水的包容与多变。
继续下行,地势渐缓,水声变得柔和起来。穿过几个静立的巨石,百丈三漈便在眼前铺展开来。12米的落差,漈口却宽达80余米。水流褪去了一漈的雄烈、二漈的奇诡,变得温柔而舒展,如一匹巨大的白绸,缓缓漫过石滩,静谧安然。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教人从执念中抽身,还彼此一片自在天地。立于百丈三漈前,听水自天落、雾绕青山生,便得了那天地间最纯粹的安宁。
潭水清得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偶尔有几尾小鱼在石缝间穿梭,灵动自在。风轻轻吹动,泛起层层涟漪,将水中的青山、白云、瀑影,绘成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临近山下的出口,我仍不住地回望。这个被称作 “天下第一瀑” 的百丈漈,水自天顶湖奔涌而下,在深壑巨涧间完成三折跌宕,总落差353米。它不只是一道瀑布,它是山与水的共生,是力与美的交融,是自然馈赠给人间的秘境,是浙南山水送给我的最好礼物。
它让每一个遇见它的人,在水的奔腾中看见刚强,在奇诡中看见灵动,在舒缓中看见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