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旅游报

在烟台,遇见冰心

日期:05-05
字号:
版面:第03版:旅游报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 叶艳莉

  初到烟台,烟台的母亲山——烟台山是必然要去的。山不高,海拔仅42.5米,却是一座“内涵丰富”的山。

  烟台市的前身是奇山守御所。明初为抵御倭寇,在此设置奇山守御千户所,并于临海北山上修筑狼烟墩台,以资警备,此山因而得名“烟台山”,烟台市亦由此得名。烟台山上的烽火台、忠烈祠、龙王庙、近代外国领事馆建筑群、灯塔等,像是从历史根系上生长出的枝叶,至今仍在静静诉说着岁月往事。

  1861年,无论对烟台还是烟台山而言,都是重要的一年。这一年,在英法两国的威胁下,清政府被迫签订了不平等条约《天津条约》,烟台被迫开埠。英国人抢先在烟台山建起了领事馆。随后,法国、美国、挪威、瑞典、德国、日本等国先后在烟台山设立了领事馆。各国的商行、银行、教堂、学校、医院等纷纷落地,烟台山一带逐渐形成了庞大的外国近代建筑群。

  沿着烟台山的石阶往上走,时不时就能遇见一座充满异域情调的洋楼。如今,许多老建筑被赋予了新的功能。例如,美国领事馆官邸旧址,已成为烟台开埠陈列馆;英国领事馆附属建筑旧址,被改造为烟台方志史料陈列馆;东海关副税务司官邸旧址,变身为烟台京剧艺术馆。烟台曾与北京、上海、天津、武汉并称为中国历史上五大京剧码头,京剧界更有“北京学成,天津走红,上海赚包银,烟台来验收”之说,这一历史渊源,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烟台京剧艺术馆的边上,坐落着冰心纪念馆。这座英式老建筑原是东海关总监察长官邸旧址,格调素雅简洁,恰与冰心先生的气质相得益彰。一尊冰心铜像在院中迎人:她面容慈蔼、眼神和煦,身披中式长衫与花纹披肩,双手相叠,端坐藤椅,亲切地注视着来访者。她的身后,是一片玫瑰花丛。在百花之中,冰心最喜欢的是玫瑰花,因其“不但有清淡的香气,明艳的颜色,而且还有自卫的尖硬的刺”,“是艳冠群芳、又有风骨的花朵”。2000年9月,一种法国园艺家用15年心血培育的玫瑰新品种被命名为“冰心玫瑰”,这也是欧洲玫瑰家族第一次用中国人的名字来命名。冰心纪念馆的门前便栽种了这种硕大红艳、芬芳馥郁的玫瑰。这一安排既契合了冰心先生对玫瑰的挚爱,也以这种独特的方式,让“灵魂的故乡”烟台与这位世纪老人永远相伴。

  身为福建人的冰心,为何将烟台认作自己“灵魂的故乡”?又为何“一提起烟台,我的回忆和感想就从四方八面涌来”?原来,1903年,3岁的冰心随父亲来到烟台,在那里度过了难忘的8年童年时光,成年后又曾两度重返。烟台的山与海,装扮了她的童年,成为她创作的源泉,也塑造了她的人格。烟台山是她童年嬉戏的地方。晚年的她,还因读到一篇文章,从中知道了“童年奔走游戏的烟台港湾的许多历史事实,如烟台山上那座灯塔是建于1905年”。

  把冰心纪念馆设在烟台山,真好。烟台是冰心初识京剧、爱上京剧的地方,如今与京剧艺术馆为邻,想来老人是欢喜的。何况,烟台山有那么多花,爱花的她,定是欢喜的。春天正经过烟台山。白的、粉的、紫的玉兰,似小鸟般栖满枝头,热闹得紧。迎春花开成金色的瀑布,让人忍不住驻足凝望。樱花烂漫如云,梦一般轻轻浮着。一树一树的花开鲜妍、明媚,是爱、是暖、是希望,正是冰心喜欢的模样。

  看好了山,去看海。

  冰心爱极了海,在《海恋》《我的童年》《往事(一)》《往事(二)》等篇章里,她一遍遍用文字描摹着海的模样。她说:“这幅海的图画,是在我童年,脑子还是一张纯素的白纸的时候,清澈而敏强的记忆力,给我日日夜夜、一笔一笔用铜钩铁划画了上去的,深刻到永不磨灭。”“这大海横亘南北,布满东方的天边,天边有几笔淡墨画成的海岛,那就是芝罘岛。”“每次拿起笔来,头一件事忆起的就是海。”

  人们可以搭上那趟有名的17路公交,沿着海岸线晃晃悠悠地游赏。连绵的海,连绵的沙滩,辽阔极了。海是蓝得人心醉的碧蓝,衔着天际一望无际的蔚蓝,高远宁静,每一眼都是治愈。难怪冰心每每用“海阔天空”来形容烟台。这4个字,从她笔下流出,真如4颗珍珠落在玉盘里,清亮动人。波光粼粼的第一海水浴场、弯如新月的月亮湾、伸向海心的栈桥、鸥鸟盘旋的渔人码头……随便哪一站下,都有一片美丽的海等着你。

  我在月亮湾下了车。冰心笔下那个童年“活动的舞台”“绝顶静寂,无边辽阔”,营房、旗台、炮台、码头,和周围的海边——其核心,便在月亮湾这一带。她在《我的童年》里写道,旗台西边的山坡路通向海边的炮台,炮台上装有三门大炮。

  如今,炮台所在的东炮台山已辟为公园,而昔日的小码头早已湮没于岁月。人们在旧址修建了海堤,堤上立起一座“月亮老人”雕塑,此地便渐渐成了人们谈情说爱乃至举行婚礼仪式的胜地。冰心笔下“绝顶静寂”的所在,如今是人声与心愿交织的热门打卡地。近百米的围栏铁链上,系满了层层叠叠的心愿牌,心形、花朵形、长方形……“全家平安”“幸福快乐”“万事如意”“事业有成”“爱你一生一世”……各色牌片宛如一条红色的祈愿之河,将月亮老人温柔环抱。海风过处,木牌轻撞,叮咚作响,仿佛是无数心愿在与潮声共鸣。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场景。那个童年的冰心,与父亲在沙滩上面坐着,接受了一个孩子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爱国启蒙。夕阳在他们背后慢慢地落下西山,红霞满天,父亲倾吐出他心里郁积的话:“那些港口现在都不是我们中国人的,威海卫是英国人的,大连是日本人的,青岛是德国人的,只有,只有烟台是我们的,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一个不冻港!”

  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是位于湾畔岿岱山上的东炮台。晚清时,李鸿章以其地势“与崆峒、芝罘两岛鼎峙海门,天然关隘”,奏请朝廷在此修筑炮台。东炮台竣工后,安装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克虏伯大炮。这座百万两白银筑起的海防雄关,曾被寄予厚望,不料,甲午海战爆发,北洋水师覆没,那些威名赫赫的巨炮,竟没来得及放上一炮。

  如今漫步山间,台门、营房、指挥所、弹药库、炮位遗址仍历历在目,沉默中透着往昔的坚固与恢宏。仿制的克虏伯大炮昂首向海,雄姿依旧。而在山间的展室里,专门辟出“冰心纪念室”,安静地陈列着她与烟台、与这片山海的不解之缘。

  冰心看过的海,如今我也在看;冰心走过的路,如今我也在走。我忽然懂得冰心为何终生眷恋这片海——那不仅是风景意义上的眷恋,更是生命底色意义上的认领。而文学对地理的深情反哺,让我在烟台,遇见冰心。